去通州的人當天傍晚就回來了。
兩個暗衛翻身下馬時一身塵灰，進了御帳單膝跪地，把打聽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稟了——通州西街確有第三個巷口，巷口也確有一棵老槐樹。槐樹後面的院子裡住著個姓孫的窮秀才，五十來歲，以替人抄書為生。暗衛在附近蹲了大半日，看見那秀才下午出門買了趟米，又回來在院子裡曬書。看上去平平無奇，可暗衛多留了個心眼，翻了翻院牆外的垃圾堆，發現幾張撕碎的紙屑，拼起來是半封沒有寫完的信，落款處畫著趙家舊部的暗記。
乾隆把那幾張拼好的紙屑放在燈下看了又看。紙上的字跡潦草，語氣謹慎，大意是“通州這邊一切安好，只等京中訊息，屆時自會有人前來接應”。沒有抬頭沒有署名，可那暗記和信上一致，不會有錯。那秀才果真是趙家舊部安插在通州的一枚棋子。按肖劍昨夜帶回來的訊息，灰斗篷說“接了人送到大理寺門口當堂對質”，可若這秀才根本不是去作證的，而是去當堂喊冤的——一個抄過底稿的窮秀才知道當年趙家構陷方家的細節，若他在公堂上“不小心”說漏了什麼，說方家當年確實有過貪墨之舉，那這個翻案就沒法翻了。
乾隆把碎紙屑擱在案上，揉了揉眉心。趙家人好算計。他們算準了方家急於翻案，算準了肖劍會急著想要人證，甚至算準了他這個做皇上的不會攔著自家女兒的親哥哥去找證人。可他們算漏了一件事——他的人會翻院牆外的垃圾堆。
“傳朕口諭，”乾隆放下手，“通州那個秀才，先不動他。讓人日夜盯著，看他跟什麼人接觸。他既然說“等人來接”，那就看誰來接他。”
暗衛領命退了出去。乾隆望著帳簾落下，沉默了片刻，又提筆寫了一道密旨，讓大理寺的人明日就動身去通州，把那秀才周圍三戶人家都摸一遍，查清楚那秀才什麼時候到的通州、來了多久、之前在哪裡謀生。這樁事他要從根上刨乾淨，不能留一絲尾巴。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在校場上拉弓的時候，總覺得旁邊有人在看。
她扭頭望了一眼，營地邊上有幾個隨行的官員正在說話，沒人注意她這邊。她又扭頭看了另一邊，肖劍正背對著她在磨箭，爾泰坐在石頭上剝栗子。她歪了歪頭，覺得是自己多心了，又搭了一支箭瞄準靶心。箭離弦的瞬間，她餘光瞥見營地東北角那片矮灌木叢裡有一小片灰布晃了一下，又沒了。
小燕子放下弓，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什麼也沒有了。她“咦”了一聲，轉頭朝肖劍喊：“哥，那邊是不是有個人？”
肖劍磨箭的手停了一下，抬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大約巡邏的侍衛路過。”他低頭繼續磨箭，把箭簇在磨石上轉了個角度，磨了幾下，又說，“今天射得不錯，比昨天準。”
小燕子的注意力被他引了回來，低頭看了看靶子——箭果然比昨天偏得近了些，雖然離靶心還有一拃遠，但好歹在圈裡了。她咧嘴笑了，又搭了一支箭，把方才那片灰布的事拋到了腦後。
肖劍磨完了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那叢灌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昨天夜裡暗衛蹲過，今天白天不該有人。他記下了那片灰布的顏色和方位，面上不動聲色，走到爾泰身邊拿了一顆剝好的栗子丟進嘴裡嚼了。
午飯後，肖劍藉著巡營的名義往那片灌木叢走了一趟。地上有幾片被踩斷的草葉，斷口還新鮮著，大約是上午的事。他在草根底下發現了一小塊灰布碎片，大約是被灌木枝刮下來的。布料的質地和宮裡侍衛服不一樣，更粗一些，像是市井裡常見的土布。肖劍把灰布碎片收進懷裡，沒有聲張，繼續沿著營地邊緣走了一圈才回來。路過御帳時他沒有進去，只在帳外慢了一步，朝帳簾微微頷了頷首，像是尋常路過。帳簾裡面，乾隆正站在窗邊看著他的方向，也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