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後，客棧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來的是一隊衙役，七八個人，腰上挎著刀，領頭的是個滿面橫肉的捕頭，進門就扯著嗓門喊：“昨日管閒事的那幾個，給我站出來！”櫃檯後面的掌櫃縮到了賬桌底下，大廳里正在吃飯的幾個客商也趕緊起身躲到了角落。
小燕子正在後院幫客棧老闆娘曬花生，聽見動靜就從後門探頭進來，被爾泰一把按回了後院門裡。“別出去。”爾泰低聲說了一句，把她往後推了半步，自己從後院繞到了前堂。紫薇正坐在二樓的窗邊繡花，聽見聲音推開窗戶往下看，爾康已經從樓梯上下來了，站在大廳入口擋在了那隊衙役面前。
捕頭打量著面前這個穿靛藍布衣的年輕男人——身量頎長，面色沉穩，雖然穿著便服，可站在那裡的姿態跟尋常百姓不同。捕頭微微眯了一下眼，可仗著自己帶了七八個人，嗓門仍然很大：“昨天是誰在街上多管閒事，打了我家老爺的人，還威脅劉公子？我們縣太爺說了，這是尋釁滋事，一律帶回縣衙問話！”
肖劍從客棧外面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換了便裝的侍衛。他走進來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的，目光掃了那隊衙役一圈，落在捕頭臉上，說了一句：“你家縣太爺姓甚名誰？”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問縣太爺的名諱？”捕頭一揮手，兩個衙役上前就要拿人。肖劍站在原地沒動，伸手擋了一下，動作不大，可那衙役的手腕被他扣住了，往前推了半分也推不動。另外一個衙役正要拔刀，胳膊肘忽然被人從側面捏住了——爾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側邊，手指扣在他肘彎的穴位上，那衙役“哎喲”一聲，刀拔了一半就抽不動了。
大廳裡的氣氛驟然繃緊了。剩下的幾個衙役紛紛拔刀，肖劍身後那兩個侍衛也向前跨了一步。捕頭看著面前這幾個身形挺拔、眼神銳利的年輕人，忽然覺得這陣勢不太對頭——尋常百姓見了衙役早跪地求饒了，這幫人不但不怕，還動手。
“鬧夠了。”一個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乾隆站在樓梯半腰處，換了身深青色的袍子，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大廳裡的一片狼藉。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滿大廳的人都安靜了一瞬。他慢慢走下樓梯，走到大廳正中的方桌旁坐下來，看了那捕頭一眼，說了一句：“你方才說要帶誰去縣衙？”
捕頭張了張嘴，想要再說幾句硬話，可目光碰到乾隆的眼睛時，他那話卡在了喉嚨裡。那雙眼睛他不是沒見過——縣太爺審案的時候也有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可眼前這個人的眼睛裡沒有審案的目光，更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連動怒都嫌費力氣。
乾隆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放在桌上。青白玉的，成色極好，雕著一條五爪龍。日光從客棧門口照進來，龍紋上的一粒龍睛在光裡微微一閃。
捕頭的臉“唰”地白了。他身後幾個衙役雖然看不太清那玉佩上的紋樣，可見自己的頭兒腿都軟了，也跟著往後退了一步。捕頭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地面上，聲音哆嗦得不成樣子：“小、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是……”
“行了。”乾隆把玉佩收回腰間，“帶本官去見你家縣太爺。本官正好有話問他。”
小燕子這時候才從後院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她看見乾隆坐在大廳裡，面前跪了一地黑紅衣裳的衙役，那些刀已經都收起來了，捕頭趴在地上不敢抬頭。她眨了眨眼，被爾泰從後面輕輕拽了一把：“別出去。”她又縮回去了，可後院的視窗一直開著條縫，她蹲在窗臺底下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乾隆帶著肖劍和兩個侍衛去了縣衙。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了，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平平的，像出去散了個步。小路子跟在後面小聲跟令妃稟報說“縣太爺被革了職，那個劉家公子和那個放貸的老爺一併被查辦了”，令妃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小燕子蹲在後院花生筐旁邊聽著那些話，沉默了很久。她低頭把落在地上的花生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筐裡，忽然覺得外面的世界原來比宮裡更復雜，有那麼多的人活在別人的巴掌底下。她想到昨天那個被拽走的姑娘和她磕破了頭的娘，想到縣太爺的衙役可以隨便踹開一家客棧的門拿人，想到如果不是皇阿瑪在這裡，那姑娘大約已經被賣去了不知道什麼地方。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前堂的時候乾隆正坐在大廳裡喝茶，看見她過來，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只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輕：“皇阿瑪，那個姑娘和她娘……後來怎麼樣了？”
乾隆放下茶杯：“她爹的債官府判了不用還了。她和她娘願意的話，可以繼續留在鎮上，也可以去別處投親。”
小燕子輕輕“嗯”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剛才撿花生時指甲縫裡留下的泥印子。窗外的秋陽從客棧門口斜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一長一短，安靜地挨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