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翻過寨牆之後拼了命往林子裡跑。
身後火把的光越來越近,追兵的叫罵聲在林間迴盪。她跑得跌跌撞撞,膝蓋磕在石頭上,手掌撐地時被碎石劃破了,可她咬著牙沒有停。跑了大約一里地,腳下忽然踩空,整個人順著一個陡坡滾了下去,碎石和枯枝裹著她往下墜,最後被一棵老樹根擋住了。她趴在樹根旁邊喘了半天氣,撐著手臂想站起來,右腳踝鑽心地疼,低頭一看腫了一大圈,腳踝處的皮膚繃得發亮。
她咬著牙扶著樹幹單腳站起來,往前挪了幾步,忽然聽見前面有腳步聲。她嚇得往樹後一縮,攥緊了手裡從寨子裡順出來的一截碎瓷片。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人影從樹影裡閃出來,她剛要揮瓷片,那人先開口了——
“小燕子!”
是爾泰。他從林子深處衝出來,一把抱住她,手臂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攥著瓷片的手鬆開了,瓷片掉在落葉上無聲無息。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渾身發抖,嘴裡只說了一句“他們追來了”。爾泰鬆開她,低頭看見她渾身是傷和泥巴,右腳踝腫得老高,手掌的血糊了厚厚一層,臉色沉得像鐵。
他把她背起來就往林子更深處跑。可小燕子太重了,他又跑不快,身後火把的光越來越近。跑出去不到半里地,前面的林子忽然又冒出四五個舉著火把的人影——他們繞路截住了去路。爾泰揹著小燕子想換方向已經來不及了,後面的人追上來了,前面的人擋著,他們被夾在中間。
爾泰把小燕子放下來擋在身後,從腰間拔出短刀橫在身前。可對方人多,有人從側面揮了一棍子打在他右肩上,“咔嚓”一聲悶響,爾泰的右臂垂了下去,短刀脫了手。小燕子尖叫了一聲要去撿刀,被兩個人架住了胳膊往後拖。她拼命掙扎,又踢又咬,腳踝疼得她眼淚直流,可她一聲都沒哭出來,只是死死盯著被人按倒在地的爾泰。爾泰被人用膝蓋壓著後背,半邊臉貼在泥地裡,抬不起頭,嘴裡卻還在喊:“別碰她!有什麼事衝我來!”
沒有人理他。
小燕子被重新押回了寨子。這次他們學聰明了,把她捆在了一根木柱上,手腳都綁死了,嘴裡重新塞了布條,火把就插在她旁邊。那個滿臉橫肉的大漢蹲在她面前,咧嘴笑了一下:“跑得挺快,差點讓你溜了。既然這麼不老實,明天一早加錢送去城裡,賣給最遠的人牙子,看你還往哪兒跑。”他伸手捏了捏小燕子的下巴,小燕子惡狠狠地瞪著他,他哈哈一笑,站起來走了。
小燕子被捆在木柱上,靠在後腦勺抵著粗糙的木頭,眼睛盯著火堆方向。那些人已經又喝上了酒,大約篤定她這次跑不掉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繩結比上次緊得多,指甲都掐不進去。右腳踝的腫已經蔓延到了小腿,脹得皮膚髮燙,手掌上的血結成了黑褐色的痂,一扯就疼。
她靠在木柱上,心裡想著爾泰被按在泥地裡的那個樣子,他那隻胳膊被打斷了,不知道有沒有人管他。她咬了咬嘴唇把湧上來的眼淚壓回去,仰頭看了一眼寨子上方的夜空——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個邊,冷冷地照著這片山林。
林子裡,爾泰趴在地上等人都走了才慢慢撐著手臂坐起來。右邊那條胳膊使不上力,整個肩胛骨都在疼,可他咬著牙用左手撐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林外走。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在官道邊上遇上了正在搜尋的肖劍。肖劍看見他半邊身子全是泥,右臂軟軟地垂著,臉色驟然變了,翻身下馬衝過去扶住他。
“她還在寨子裡,”爾泰靠在他肩上喘著氣說,每個字都像從嗓子裡刮出來的,“他們又抓回去了。她把腳崴了,走不了路,被捆在寨子中間的柱子上。後山有七八個人,前門兩個,側牆能翻過去……”他說到這兒忽然彎下腰乾嘔了兩聲,大約是肋骨也被踢了。
肖劍沒有多說,把他扶上馬背讓一個侍衛先帶回去,自己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往林子裡摸。他的步伐快而穩,火把滅了,只用月光辨認方向,身後的侍衛跟他拉開幾步距離,像一串無聲的影子,沿著爾泰來時的路徑摸回了那個寨子的方向。
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時間,寨子裡的火堆已經燒成了暗紅的餘燼。守夜的人靠在門框上打著盹,鼾聲有一搭沒一搭的。小燕子靠在木柱上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忽然感覺到腳踝處微微動了一下,低頭一看,一隻手掌正從後面伸過來割她腳上的繩子,刀鋒貼著皮膚走了一遍,繩結無聲地斷開。她猛地轉頭,肖劍正蹲在她身後,整個人裹在深色的夜行衣裡,朝她比了一個“別出聲”的手勢。
他割開她手腕上的麻繩時動作極快,小燕子雙手一鬆就要往前栽,被肖劍一手扶住了肩膀。他看了一眼她腫得發亮的右腳踝,眉頭擰了一下,卻沒有遲疑,把她輕輕放在自己背上。她趴上去摟住他的脖子,兩個人貼著木柱的陰影一步一步往側牆方向挪。守夜的人換了一個姿勢繼續打著盹,火堆裡有一根木柴忽然塌了一下,火星濺出來,那人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又睡過去了。
側牆的木樁是新補過的,肖劍試了一下,最上面兩根釘得松。他揹著小燕子踩著底部的木楔子往上攀,手掌按在粗糲的木樁表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腳底踩在溼滑的苔蘚上打了一次滑。小燕子摟著他脖子的手臂猛地收緊了,肖劍穩住重心,換了一隻腳踩實了,繼續往上攀。翻過牆頭的時候,小燕子的一隻鞋蹭掉了掛在木樁上,她沒有回頭去撿,肖劍也沒有停,揹著她跳下外側的牆根,落地的瞬間他單膝跪了一下穩住身體,然後站起來快步往林子裡走,沒有回一次頭。
身後寨子裡依然安靜,鼾聲和火堆的餘燼混在一起,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小燕子趴在肖劍背上,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人縮在他寬闊的肩背後面,看著身後的寨牆在樹影間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被密密的林葉徹底遮住了。
林子裡依然很暗,可東邊的天際已經透出了一線極淡的青白色,薄薄的,像是什麼人蘸了水在宣紙上輕輕劃了一道。肖劍揹著她一步步往山下走,步伐不快不慢,喘氣聲隱在風聲和鳥鳴裡。小燕子把臉貼在他後背的衣料上,感受著他穩健起伏的呼吸,攥著他衣襟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幾分。
天亮的時候,官道上遠遠有一隊人馬迎了上來,打頭的是一匹棗紅馬,馬上的人逆著晨光看不清臉,可那件灰藍長衫在晨曦裡泛著柔和的光。乾隆勒住馬停在了肖劍面前,翻身下馬,站在小燕子面前低頭看著她——她光著一隻腳,腳踝腫得老高,掌心的血結了痂又被蹭開了,整個人縮在肖劍背上像一隻淋透了雨才被撈起來的小雀,臉上全是泥和淚痕混在一起的印子,可她看見他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乾隆伸手把她從肖劍背上接下來,橫抱在懷裡,動作極輕地避開了她那隻腫了的腳踝。小燕子被他抱著,腦袋靠在他肩窩裡,像很久很久以前在獵場上他把她從地上抱起來的時候一樣。她閉著眼睛嘟囔了一句:“皇阿瑪,我餓……”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的絲線。
乾隆抱著她往馬車方向走,低頭應了一聲:“回客棧讓你吃。”身後的林子裡,朝陽正從樹梢後面升起來,把滿山的秋葉染得暖融融的。肖劍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妹妹被乾隆抱上馬車的背影,站了片刻才彎腰把自己靴子上沾的泥搓了搓,轉身上了馬。馬車簾子垂下來,馬蹄聲重新響起來,沿著來路往鎮子的方向慢慢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