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顛簸了一下,紫薇伸手托住了小燕子的後背,把她歪向一邊的身子輕輕扶正。
她靠在小燕子身邊,用乾淨的帕子蘸了溫水一點點擦她掌心的傷口。血痂混著泥被溫水泡軟之後慢慢化開,露出一道一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最深的那道橫貫整個掌丘,皮肉微微翻著。紫薇的手指停了一下,換了塊乾淨帕子輕輕按在上面,小燕子哼哼了一聲,眉頭皺了一下卻沒有睜眼。
“紫薇姐姐,我哥呢?”她聲音悶悶的,眼睛沒有睜開。
“在外面騎著馬跟著,沒事。”
“爾泰呢?”
紫薇按傷口的手頓了一下,她方才從車窗縫裡看見爾泰被兩個侍衛架著走在隊伍後面,右臂用布條吊在脖子上,半邊臉上全是泥,嘴角還蹭破了一塊。她頓了頓,說了一句“他也在外面,大夫看過傷了,不礙事”。小燕子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可攥著紫薇袖子的手一直沒松。
馬車又走了一陣,停了下來。小燕子被紫薇扶著慢慢挪下車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停在清溪鎮那家悅來客棧的門口。令妃已經等在門口了,身後跟著客棧老闆娘和兩個端著熱水的夥計。小燕子被半扶半抱地弄進了二樓的房間,放在床上,後背剛一挨著被褥整個人就鬆了下來。
大夫拎著藥箱進來替她看腳踝。腫得厲害,整隻右腳從腳背一直腫到小腿中段,皮膚繃得發亮發燙,稍一觸碰小燕子就縮腳。大夫按了按骨頭的位置,又讓人端了涼水浸布巾來敷著,說骨頭沒斷,但筋傷了,得養個十天半個月才能下地。小燕子聽完沒說什麼,只是把臉扭向枕頭那邊,把半張臉埋進了柔軟的布料裡,也不說話,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從水裡被撈上來、還在喘氣的貓。
門被人推開了。乾隆走進來的時候,大夫正往小燕子掌心裡塗藥膏。他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看見她埋著臉趴在枕頭上的模樣,那隻塗了藥的右手虛虛地搭在床邊沿,指甲縫裡還有沒洗淨的血泥印子。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敷著涼布巾的腳踝邊緣,小燕子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反而把臉從枕頭裡轉過來,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皇阿瑪……”她嗓子裡有點啞,“那群人怎麼處理了?”
“肖劍帶人去料理了。”乾隆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語氣平平的,“從今往後,他們不會再害別的人了。”
小燕子眨了眨眼,沒有再問。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拉住乾隆的袖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皇阿瑪,爾泰的胳膊是不是斷了?”她方才看見爾泰被人架著走在後面,右臂軟軟地垂著,大夫在隊伍裡就替他上了夾板,她看見的時候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可她在車上一直沒敢問。
乾隆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指,指尖還帶著擦傷的痕跡。他沉默了一息,說:“折了,大夫接上了,上了夾板。養幾個月能好。”小燕子聽了,攥著他袖口的手沒有鬆開,只是把臉又埋進了枕頭裡,這回她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乾隆坐在床邊,任她攥著自己的袖口沒有抽開。紫薇端著藥碗進來的時候看見這一幕,沒有出聲,把藥碗放在床頭小几上就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小燕子埋著臉的枕頭那邊傳來悶悶的一聲“皇阿瑪我是不是特別沒用”,乾隆低頭看著自己袖口被攥出來的褶皺,那隻攥著他衣袖的手還微微發著抖。
“沒用的人,”他說,“不會想著先跑出來。”
小燕子從枕頭裡轉過臉來看他,鼻頭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她慢慢鬆開攥著他袖口的手指,伸手端過那碗藥皺著臉一口一口喝完了,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桌面上“當”了一聲,她把碗推回遠處,重新躺下去的時候整個人放鬆了許多。
乾隆等她躺好了,才站起來走出房間。路過隔壁爾泰那間屋時他從半掩的門縫裡看見爾泰正靠坐在床頭,右臂吊著夾板,左手端著一碗粥正在喝,臉上雖然有些憔悴可神色如常。他沒有進去打擾,轉身往樓下走了。
傍晚小燕子醒了一回,紫薇正坐在她床邊藉著視窗的光繡一隻新荷包。小燕子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紫薇姐姐,我耳朵上那個耳墜還能找回來嗎?”紫薇放下針線,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左邊還掛著的那朵白玉合歡花,說了一句“等你好起來再去找”,小燕子嗯了一聲,又閉上眼睡了。
樓下大廳裡肖劍和幾個侍衛正在低聲說話,關於那些被擒的人已經交給了當地官府。乾隆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手邊放著一隻小布袋,裡面是他方才讓小路子沿著山道摸回去撿回來的那枚白玉合歡花耳墜,蹭了些泥痕,擦乾淨了就能恢復原樣。他沒有立刻還給小燕子,把布袋收進了袖中,打算等她好些了再給她戴上。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深秋草木將枯未枯的氣息。二樓傳來爾泰偶爾的咳嗽聲和小燕子睡夢裡含糊的囈語,斷斷續續的,像一枚被風吹遠了又被拽回來的風箏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