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是在客棧休養的第三天,才知道那群匪徒不是普通山賊的。
那天下午她靠在床頭喝粥,紫薇坐在窗邊替她縫一隻暖手筒。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肖劍低沉的說話聲和什麼東西被放在桌上的悶響。小燕子放下粥碗要下地,被紫薇按住肩膀說了一句“你腳還沒好”。她只好靠在枕頭上豎著耳朵聽樓下的動靜,可下面說話的聲音壓得太低,聽不真切。
到了傍晚,乾隆來了她屋裡。他手裡端著一碗新熬的冰糖雪梨,放在床頭小几上,在小燕子的床邊坐下。她看見他面色比前幾日沉了一些,便沒有鬧著要下床走動,只老老實實地靠在枕頭上等他說話。
“那些匪徒招了。”乾隆把雪梨碗往她手邊推了推,聲音不高不低,“他們不是撞上你們的,是有人指使的。有人提前把你們的路程和人數告訴了山裡的匪頭,讓他們在清溪鎮南面那條山道上等著,專門劫你。”
小燕子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雪梨湯的熱氣在她眼前浮了一小片白霧。她眨了兩下眼:“專門劫我?”
“對。”乾隆看著她,“他們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銀子。”
小燕子聽了這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低頭喝了一口冰糖雪梨。溫熱的甜湯順著喉嚨滑下去,可她覺得那甜味沒到胃裡就散了。她放下碗,抬頭問了一句:“誰?”她問得比她自己預想的還冷靜,連語氣都沒有波瀾。
乾隆沒有直接回答。他伸手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布袋放在她手邊,布袋裡露出一截銀鏈子——是她丟了的那枚白玉合歡花耳墜,已經被擦乾淨了,鏈子重新系過,合歡花花瓣上的裂紋也被仔細地修補過。他把它放在她手邊,說了一句:“等你好些了再戴上。”
小燕子沒有去拿那枚耳墜,只是低頭看著它被放在自己手邊被褥上,雪白的玉襯著粗棉布的淺灰,像一小團剛落定的雪。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眼望著乾隆:“皇阿瑪,是不是宮裡的人?”
乾隆沉默了片刻,從她手邊把那隻布袋拿起來,替她掛在枕頭邊上。他做完這件事才開口:“還有人在查。有了確鑿的證據之前,朕不會下結論。但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小燕子沒有再追問。她低頭又喝了一口冰糖雪梨,這回甜味落到了胃裡,暖融融的鋪開來。她喝完了一整碗,把空碗遞給乾隆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皇阿瑪,我想回家了。”她說的是“家”,不是宮裡,也不是京城,是她自己在宮外那個種了合歡樹和月季的小院子。
乾隆接過空碗,應了一聲:“等你腳能下地了,就回去。”
乾隆離開小燕子屋裡之後,去了爾泰那間房。爾泰的右臂還吊著夾板,靠坐在床頭,看見乾隆進來便要起身行禮,被乾隆抬手止住了。乾隆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朕讓人審了那個匪頭。他供出一個人名。”
爾泰的左手微微攥緊了被褥邊緣。
“一個姓劉的。”乾隆的聲音不高不低,“說是京城來的,給了他們三百兩銀子和你們的路程圖。那個姓劉的人走的時候坐的是官船,船上有坤寧宮的標記。”
爾泰攥著被褥的手指鬆開了,又慢慢攥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乾隆,目光裡的東西從驚愕慢慢轉成了瞭然,最後變成了一種壓著火氣的沉默。乾隆也沒有再多說,站起來拍了拍他的左肩,說了一句“好好養傷,旁的事朕來料理”,便推門出去了。
樓下大廳裡,肖劍正坐在角落的桌邊擦他那把匕首。乾隆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低聲說了一句話。肖劍擦刀的動作沒有停,只點了一下頭。兩個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對話,肖劍把匕首插回鞘中站起來往外走,夜風從客棧門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晃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肖劍沒有出現在隊伍裡。他帶了兩匹馬和三個人,往北面的方向去了。
小燕子趴在二樓的視窗看見了肖劍策馬遠去的背影,她沒有喊他,只是目送那個身影在官道拐角處縮成了一個黑點,然後消失在一片枯黃的樹影后面。她扶著窗框站了一會兒,右腳還不敢落地,只用左腳支撐著身體,秋日的風灌進袖口裡,帶著一絲涼意。她把窗戶關小了半扇,單腳跳回床邊坐下,低頭看見枕頭邊那隻小布袋還系在那裡,鏈子的一角露在外面。
她伸手摸了摸那枚白玉耳墜,隔著布袋的布料摸到了合歡花花瓣的輪廓,涼涼的、硬硬的,在她指腹下安安靜靜地躺著。她把布袋重新系好,靠著床頭望著窗外逐漸明亮起來的天色,秋日的陽光從雲層邊緣透出來,薄薄的,像一張還沒幹透的紙,等著誰來寫下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