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宮裡掛起了頭一批紅燈籠。
乾清宮門口正在搭燈棚，幾個小太監踩著梯子把紅綢和綵帶綁上房簷，風一吹就鼓起來，遠遠看過去像一朵一朵被風吹開的花。小燕子進宮送新蒸的灶糖的時候，正碰見乾隆站在廊下看人搭燈棚。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仰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皇阿瑪，今年過年我想把紫薇姐姐他們幾個都叫到我那院子裡吃一頓。您來不來？”
乾隆側頭看了她一眼。她今日穿了一件正紅的薄襖，領口壓了一圈細細的白毛邊，襯得臉也白淨了些，手裡還攥著一塊灶糖正往嘴裡塞，嚼著嚼著腮幫子鼓起來。他看了她幾息，回了一句：“哪天？”
“除夕！”小燕子把灶糖嚥下去，“白天宮裡吃完家宴，晚上上我那院子去。我讓爾泰做一桌菜，紫薇姐姐帶醬菜，賽婭帶酥油茶，晴兒姐姐帶桂花糕，咱們自己吃一頓，不叫旁人。您來不？”
乾隆沒有立刻答，轉身往御書房的方向走了幾步，才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朕晚上有空。”小燕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咧嘴笑了，又掰了一塊灶糖塞進嘴裡，轉身蹦蹦跳跳地往宮外跑去了。
除夕那日白天，宮裡的家宴照例在乾清宮前擺了。太后坐在上首，乾隆陪在旁邊，滿桌的菜熱騰騰地往上端，笑語歡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處。小燕子穿了一件新裁的藕荷色錦襖，領口那朵珠花是她自己插的，略略歪了一點點，被紫薇隔著半張桌子伸過手來扶正了。賽婭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的旗裝，坐在永琪旁邊，筷子上夾著一塊糖藕，正跟小燕子比誰碗裡的蓮藕洞眼多。爾康替紫薇布了一筷子青菜，爾泰正在剝一隻蟹，把蟹黃挑出來放在小燕子面前的碟子裡。晴兒坐在肖劍旁邊，給他斟了一杯溫熱的黃酒，自己面前放著一盞甜茶。知畫的事已經過去了，沒有人再提起她，也沒人刻意避著不提她，像一頁被翻過去的書，知道底下還有內容，可已經不打算再回頭看了。
宴席上乾隆端著酒杯環顧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小燕子身上。那丫頭正低頭把爾泰給她剝的蟹黃夾起來蘸醋吃，眼睛彎彎的，腮幫子鼓著，吃相和從前一樣不斯文。他想起上一世那個獨自消失在草原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眼前這個正低頭跟賽婭比誰碗裡蓮藕洞眼多的姑娘，把杯中酒慢慢飲盡了，擱下酒杯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傍晚宮裡的宴席散了，小燕子一溜煙跑回自己院子張羅晚上的小宴。紫薇和爾康先到了，帶了兩壇新醃的醬菜和一隻桂花糕。賽婭和永琪隨後騎馬到了院門口，賽婭懷裡抱著一隻小陶罐，裡頭是她親手衝的酥油茶。晴兒和肖劍最後來，晴兒提著食盒，肖劍手裡拎著一捆柴火，說是路上見賣柴的吆喝便宜順手買的，到了院子裡就被爾泰接過去劈了。
院子裡那張大圓桌擺在合歡樹底下，雖然冬天的樹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可上頭掛了幾串小燈籠，明黃色的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桌面上擺滿了各色菜碟，有的賣相好有的賣相一般，可熱氣騰騰地聚在一塊兒，把滿院子的寒氣都擠退了。爾泰在灶房和院子之間來回穿梭，右臂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雖然還不能太用力，可端菜遞碗已經沒問題了。小燕子端著最後一碗湯從灶房出來的時候，院門被人推開了——乾隆站在門口，換了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身後只跟了小路子一個人，手裡拎著一罈酒。
滿桌的人齊齊扭頭看他，小燕子把湯碗往桌上一放，幾步迎過去：“皇阿瑪您真來了！我還以為您忙著呢！”乾隆把那壇酒放在桌角，在給她留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環顧了一圈滿桌的人和滿桌的菜，開口說了一句：“朕來蹭頓飯。小路子，把酒開了，給每個人斟上。”
小路子開了酒罈，給滿桌人的杯子都倒了半盞溫熱的黃酒。乾隆端起酒杯站起來，滿桌的人也跟著站起來。他舉著杯看著這一圈人——小燕子、爾泰、紫薇、爾康、賽婭、永琪、晴兒、肖劍——每一個都站在暖黃的燈光裡，熱熱鬧鬧的擠著一張圓桌。他頓了一下，最後只說了一句：“這一年，都辛苦了。喝了這杯，明年接著好好的。”
滿桌人舉杯同飲。冬夜的院子裡燈影憧憧，杯盞相碰的脆響和笑聲混在一處，撞在院牆上又反彈回來，碎成一片暖融融的嗡嗡聲。小燕子放下酒杯重新坐下，又伸筷子去夠那碟炸花生米，被爾泰夾住了筷子尖，替她夾了幾顆放進碟子裡。乾隆坐在她對面看著她跟爾泰搶花生米的樣子，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黃酒，酒液暖洋洋地劃過喉嚨，在胃裡慢慢鋪開來。夜風從院牆外穿過來，吹得合歡樹枝丫上掛的燈籠微微晃了幾晃，明黃色的光在滿桌人的臉上跳了跳，又穩住了，像一爐被攏得極好的炭火，不急不緩地燒著，把一整個冬夜都捂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