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那天，含香妹妹風箏線斷了。
小姑娘在如意閣後院的空地上放一隻新糊的蝴蝶風箏，絹紙做的翅膀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紫色花紋，是她自己塗的。風箏升到半空時線忽然繃斷了，絹蝴蝶栽進了慈寧宮東牆外的那片槐樹林裡。小姑娘追著跑出去了，含香正在屋裡歇午覺，等她醒過來時妹妹還沒回來，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如意閣的人找遍了附近的宮道和花圃，最後在慈寧宮東牆根底下發現了那隻風箏，絹紙翅膀折了一隻，線軸滾在灌木叢邊。可小姑娘不在那裡。含香站在折翼的蝴蝶旁邊，蹲下來撿起那隻風箏，絹紙還溫著，大約剛斷不久。她攥著那隻斷翅的風箏站起來的時候，手裡攥得緊了些，紙角扎進掌心裡，微微的刺痛感沿著指尖往上爬。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乾清宮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一株被風吹彎了卻始終沒有折斷的樹。到乾清宮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輕輕推開了門。乾隆正在案前看一份摺子，抬頭看見含香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隻折了翅膀的絹紙蝴蝶。
“含香妹妹不見了。”
她說話的語速沒有變快，聲音也沒有發抖，可攥著蝴蝶的那隻手指節泛白，絹紙已經被揉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乾隆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那隻蝴蝶風箏，然後轉臉對小路子說：“傳肖劍來。所有人分四路去找，每個宮門、每條夾道、每個能藏人的角落都要搜。先去慈寧宮東牆那片槐樹林。”
小路子幾乎是跑著出去的。含香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攥著風箏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指尖。那隻蝴蝶風箏的絹紙被她的掌心捂得溫熱，她把它放在乾隆的案角上，退後一步，像把自己身上一件暫時背不動的重物擱在了一個穩妥的地方。乾隆看了她一眼，沒有說“別擔心”之類的話，只是從案角端起那盞還沒涼透的茶遞到她手邊。含香接了那盞茶，沒有喝，只捧在掌心裡站著。
肖劍的訊息來得比預想中快。半個時辰後他出現在如意閣門口，身後跟著一個抱著孩子的老嬤嬤——小姑娘頭髮散著，鞋也掉了一隻，但人完好無損。老嬤嬤是慈寧宮東偏殿做粗活的，她說她在槐樹林裡撿柴火的時候聽見一個小姑娘在哭，走過去發現她蹲在一棵老槐樹底下抱著膝蓋，鞋跑丟了，腳被樹根劃了一道口子。老嬤嬤問她是誰家的，她只說“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老嬤嬤就把她抱回了慈寧宮偏殿，剛準備去問人就碰上了肖劍。
含香蹲下身抱住妹妹的時候，手是穩的。她把妹妹的頭髮攏到耳後，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問她腳疼不疼，妹妹點了點頭，可她說“那個蝴蝶風箏飛走了”，含香說“姐姐再給你糊一隻大的”。妹妹用力點了點頭，把臉埋進含香肩窩裡，整個人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當天夜裡，肖劍的人把槐樹林周圍所有可能的路口都摸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痕跡。小姑娘只是追風箏迷了路，恰好被老嬤嬤撿到了。可肖劍在回稟的時候多加了一句話：“慈寧宮東牆下的那片落葉堆裡，有人新翻過土的痕跡，大約半人寬，像是臨時蹲過的，又被掃平了。”乾隆聽完這句話，沒有讓人再去查那片翻土的痕跡，只是對肖劍說了一句：“如意閣周圍再加一班暗衛。”
小姑娘失而復得之後的第三天，含香在如意閣的後院重新紮了一隻蝴蝶風箏。骨架是新劈的竹篾，絹紙是託小燕子從宮外買的，比原來的厚實些。她坐在廊下，把竹篾一根一根地削好、綁牢，蒙上絹紙，又拿妹妹的畫筆蘸了顏料，在翅膀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橘色蝴蝶，比從前那隻大了一圈。妹妹蹲在旁邊看著她做這些，偶爾伸手摸一下還沒幹透的顏料。
風箏紮好之後沒有立刻放，被掛在了沙棗樹的枝丫上，絹紙的翅膀在風裡微微拂動，像是隨時都會飛起來。含香站在沙棗樹底下仰頭看著那隻掛在枝頭的風箏，暮色從院牆上方漸漸合攏過來，把絹紙上那隻橘色蝴蝶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去灶房端了飯菜出來，和妹妹兩個人坐在廊下的矮桌旁慢慢地吃。桌上一碟炒青菜、一碟蒸蛋羹、兩碗熱粥，都是尋常的家常菜，白汽在暮色裡嫋嫋升起，又被夜風吹散了，可她們手裡的筷子始終沒有停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