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渣事件之後的第三天,肖劍查到了那個慈寧宮宮女的去向。
宮女叫采薇,是慈寧宮後院的灑掃,進宮不到一年。藥渣事發當晚,她告了假,說是家中母親病重,連夜出宮去了。肖劍的人追出城三十里,在南下的官道邊上截住了她,她正坐在一輛騾車上,包袱裡除了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和一小包剩餘的馬錢子粉。人押回宮裡的當天下午就招了,說是一個面生的太監給了她銀子,讓她在那個時辰去如意閣後院的月洞門,往藥罐里加一撮粉末,然後就出城往南跑,跑得越遠越好。采薇說那太監戴著斗笠,看不清臉,只記得他說話的聲音很尖,像是刻意壓著嗓子。
肖劍把采薇帶到如意閣後院的月洞門前讓她指認,她站在那道門旁邊比劃了那個太監的身高和站姿。她描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遞銀票給我的時候,小拇指上戴著一隻銀頂針,頂針內側磨得發亮,像是常年用針線的人。”肖劍聽完之後,回到乾清宮翻了慈寧宮所有太監的名單,圈出了三個常在針線上伺候的人,又把三人當值的時辰和采薇的描述一一比對,最後只剩下一個——慈寧宮東偏殿負責縫補衣裳的小太監,姓王,入宮兩年,平日裡在慈寧宮走動,替宮人們縫補破損的衣物。
王太監當夜就被拿下了。他沒有像采薇那樣連夜逃跑,而是照常在慈寧宮東偏殿裡縫補一件舊袍子,看見侍衛衝進來的時候手裡的針線沒有停,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縫了一針,才把針插在布面上放下來。他被帶走的時候什麼話也沒有說,低頭走過如意閣門口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想往沙棗樹的方向看一眼,但又收住了,繼續往前走了。
王太監的嘴比采薇硬得多。肖劍問了一整夜,他只說了一句“是我自己看不過眼,跟旁人無關”,然後便閉口不言了。可肖劍在他住的鋪位底下搜出了一隻青布小包,包裡是一疊未燒盡的紙灰和一封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信。信紙上只有一行字——“事已敗露,勿再聯絡”,字跡是新的,墨色才剛乾透,收信人一欄空白,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
那頁紙送到了含香手上。她在燈下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紙上沒有氣味、沒有暗紋、沒有任何標記。她把紙放在桌上,旁邊擺著一隻小碟子,碟子裡是她妹妹前幾天吃剩下的半顆桂花糖。她看著那碟子裡裹著糖霜的桂花瓣粘在碟底,邊緣微微化開了,顏色卻依然金黃,想了想,開口對肖劍說了一句:“替我查一下,最近有沒有人給王太監遞過什麼吃的。”肖劍沒有多問,轉身去了。
第二天傍晚,肖劍回來了,手裡託著一隻手掌大小的食盒,盒子裡裝著一碟沒有動過的桂花糕。糕點上撒了一層細細的幹桂花,和普通桂花糕沒有區別,可碟子底面粘著一小片極薄的紅紙邊角,像是從某張紅紙上裁下來的。那片紅紙用指尖捻起來,對著光看,背面寫著兩個字——“秋後”。
“秋後”是什麼意思,在場的人心照不宣。含香低頭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一個人——李貴人被廢之後,曾讓冷宮的老嬤嬤遞過一句話:“秋後算賬的時候,誰都跑不了。”她當初沒有去見李貴人,只讓人帶了句話回去,可現在這碟桂花糕底下的“秋後”二字,像一把被磨了許久的鑰匙終於插進了鎖孔,咔嗒一聲,鎖簧被撥動了。
當天夜裡,如意閣的燈一直亮著。含香坐在沙棗樹底下,手裡攥著那片寫著“秋後”的紅紙邊角,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小燕子陪在她旁邊,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她沒有問含香在想什麼,只是握著那把匕首坐在她旁邊。沙棗樹的葉影在月光裡晃動,像無數只正在合攏又鬆開的手掌,攥著風又放了手,攥著又放了,反反覆覆,直到天邊泛起第一線青白。
第二天一早,乾清宮下令封了冷宮側院的門,所有與李貴人有過往來的宮人一概拿下問話。李貴人坐在冷宮窗邊,聽見外面的腳步聲和鐵鏈碰撞的聲響,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轉頭看。她只是低頭翻了一頁自己手裡那本舊經書,翻完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直到兩個侍衛走進來站在她面前,她才合上書放在膝上,抬起頭來看向門口的方向,日光從門外照進來鋪了一地,像一條被她看了許多次卻始終沒有跨過去的門檻。她把經書放在窗臺上站了起來,跟著侍衛走了出去,步態平穩,沒有回頭。窗臺上那本經書被風吹開了幾頁,紙頁翻動的聲音嘩啦啦的,像一隻正被慢慢合攏的手掌,把最後一絲縫隙也捏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