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香的身子越發重了些,雖然小腹還不明顯,可每日午後都會睏乏,新添的安胎藥也就一日不落地喝著。
藥是令妃親自選的方子,交給太醫院裡最穩重的周太醫把關,每日煎好了由如意閣的宮女端到含香面前,看著她喝完才退下。含香喝藥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倒是妹妹每次都要站在旁邊替她鼓勁,說“姐姐喝完這顆糖給你”,含香喝完藥接過妹妹遞來的蜜餞含在嘴裡慢慢化著。
變故出在七月初三那晚。
那天含香照例喝完了藥,正坐在燈下給未出世的孩子縫一件小衣裳。針線走到第三針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比尋常的孕吐來得猛烈得多,酸水直往上頂,她放下針線站起來去灶房,剛走到門口便伏在廊下吐了。妹妹嚇壞了,跑過來拍她的背,含香吐完了直起身來的時候臉色發白,額上冒了一層細汗,正要說話,小腹忽然傳來一陣鈍痛,不劇烈,可像一根細針紮在腰眼上,一下一下地往外擰。
含香按著小腹慢慢蹲下去,妹妹在身後尖聲叫了起來。如意閣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宮女跑去找太醫,另一個跑去了乾清宮。太醫來的比乾隆早,周太醫進屋的時候靴子都跑掉了半隻,他蹲在含香床邊診脈,診了許久沒說話,又讓宮女把今晚喝藥的藥渣拿來。宮女捧來藥罐的時候手在抖,周太醫接過藥罐倒出藥渣在燈下翻看,手指撥開幾片當歸和黃芪,在最底下捏出一撮灰黑色的細末,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驟然變了。
他抬頭看著含香,嘴唇翕動了一下,才說出一句:“貴人,這藥裡有馬錢子粉。”
含香靠在床頭,手覆在小腹上,聽完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問“馬錢子是什麼”,只是把手從小腹上拿開,撐著床沿坐直了身子。她的臉色依然發白,可目光已經穩下來了,像一根被壓彎了又被放開的竹枝,顫了兩下便重新立直了。她看著周太醫說:“藥是誰煎的?誰端來的?”
煎藥的是如意閣的司藥宮女,叫春蘭,跟了含香兩個多月,平日裡話不多但做事利落。她被叫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站在屋裡低頭垂手。含香看了她一眼,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質問,而是:“春蘭,今日的藥渣你倒在哪裡了?”
春蘭抬起頭來,臉上帶著茫然:“回貴人,藥渣倒在後院的灰堆裡了,跟平日一樣。”含香看了看周太醫,周太醫站起來說“臣去後院檢視”,提著藥箱快步出去了。春蘭跪在原地,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什麼,臉色開始泛白,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可她什麼也沒有說,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跪著。
乾隆到的時候周太醫已經從後院回來了,手裡捏著一小撮藥渣的殘末。他在乾隆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乾隆的面色沒有變,只是目光在屋裡慢慢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含香身上。含香半靠在床頭,手已經從小腹上拿開了,可她的另一隻手正輕輕握著妹妹的手。那隻小手在含香的掌心裡微微發抖,含香的手指慢慢收攏,像一層乾燥的布把一塊正在碎裂的薄冰裹了起來。
那天夜裡,如意閣的所有人都被分開問了一遍話。春蘭跪在偏屋裡被問了一個時辰,始終只有一句話:“奴婢不知道。奴婢按方抓藥、煎藥、倒藥渣,和往日一樣,中間沒有人碰過那隻藥罐。”周太醫又把藥罐翻來覆去查了一遍,在罐口邊沿發現了一道極淺的刮痕,像是有人用薄片把粉末從罐口內側刮進去的,刮痕的方向朝著罐內。
小燕子是在半夜被爾泰搖醒的。她披了件衣裳就往如意閣跑,跑到門口的時候被侍衛攔了一下,等通報完了才放進去。她衝進屋裡的時候含香正靠在床頭喝一碗重新煎的安胎藥,臉上還是白的,但精神還算好。小燕子蹲在床邊看著她的臉色,又看了一眼旁邊跪在地上還沒起來的春蘭,她張嘴想問什麼,被紫薇從後面拉了一下胳膊。紫薇朝她輕輕搖了搖頭,小燕子把話嚥了回去,蹲在床邊替含香把被角掖了一下。
天亮之後,肖劍把昨夜如意閣所有人進出記錄比對了一遍。在春蘭煎藥到含香喝藥之間的空檔裡,如意閣後院的月洞門被人推開過一道縫,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又重新合上了。那個時辰路過後院的宮人有三個,其中一個是從慈寧宮方向過來的,穿的是慈寧宮宮女服色,低著頭,走得很快,看不清面容。
肖劍把這條線索遞到乾隆面前的時候,乾隆正在如意閣外的廊下站著。他聽完肖劍的稟報,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慈寧宮那邊的人,不必驚動太后。你去查那個時辰所有離開過慈寧宮的宮女,一個一個對,對不出來就再對。”
含香在屋裡聽見了廊下壓低了嗓音的那些話。她把空藥碗放在桌邊,輕輕撥出一口氣,然後伸手把妹妹拉到身邊,替她理了理睡亂的頭髮。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們姐妹兩個人的肩上,薄薄的,像一層被反覆搓洗過的舊絹,雖然薄得透光,可到底還沒有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