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宛晴往如意閣送東西送到第十一天的時候，含香的妹妹開始主動提起她了。
那天傍晚含香在廊下教妹妹認字，妹妹趴在小書桌上忽然抬頭說了一句：“姐姐，那個佟姐姐前天給我帶了一包糖，是桂花味的，可好吃了。她說她小時候也住在西北，那邊的桂花跟京城的不一樣。”含香手裡的筆停了一下，墨汁在紙上洇開了一個小圓點。她低頭看著那團墨跡慢慢擴大，然後放下筆問了一句：“她什麼時候給你的？”
妹妹想了想：“前天下午，姐姐你在屋裡歇覺的時候。佟姐姐來送荷花，看見我在院子裡玩，就給了我一包糖，讓我別聲張，說“這是姐姐的秘密”。”妹妹說著從袖子裡摸出那隻糖包，糖已經吃完了，只剩下半張油紙，上面殘留著細碎的糖渣。含香接過那張油紙翻過來看了看，紙是尋常的油紙，沒有標記，可摺痕處壓了一道極淺的指甲印。
含香把油紙疊好收進袖中，對妹妹說了一句：“往後她再給你東西，你接了先來給姐姐看，好不好？”妹妹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寫她的字了。
那天晚上含香把佟宛晴送來的那兩盆新荷搬到了如意閣後院最角落的地方，不擋路，可離沙棗樹遠了些，離她的視線也遠了三分。小燕子第二天來串門的時候發現了，蹲在後院看著那兩盆被挪了位置的荷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含香身邊低聲問了一句：“她把主意打到你妹妹身上了？”含香正在給沙棗樹澆水，水瓢在手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澆了，說：“只是給了她一包糖。”
小燕子咬了咬嘴唇，沒有繼續問，可那天下半晌她沒走，蹲在如意閣院門口剝了一下午的花生米，把剝好的仁放在一隻小碟子裡，看見妹妹跑出來玩就招手讓她過來吃幾粒。妹妹吃了花生米又跑回去寫功課了，小燕子看著她的背影又剝了幾顆，手裡的花生殼碎了一地。
佟宛晴的示好沒有因為那兩盆荷花被挪了位置而停止。第十二天她送了一本手抄的《女則》來，說是給含香解悶看的；第十三天她送了一小罐自己醃的蜜餞，罐子口封了紅布；第十四天她親自來了如意閣，捧著一碟剛出鍋的藕粉圓子，站在門口說“我做了些甜湯，想著貴人妹妹大約愛吃甜食，就送來了”。含香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著佟宛晴站在門口微微笑著的模樣，日光落在那張年輕秀致的臉上，給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含香沒有讓她進院，自己走到門口接了那碟藕粉圓子，說了一句“佟姑娘費心了，往後不必這麼辛苦”。佟宛晴彎起嘴角笑了一下，那雙大眼睛裡清清亮亮的，她說“不辛苦，宛晴在慈寧宮住著也沒什麼事做，能替貴人做些什麼心裡踏實”，然後福了一福轉身走了。
含香端著那碟藕粉圓子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低頭看了看碟子裡的圓子，白白糯糯的，湯麵浮著幾粒桂花和枸杞。她沒有吃，端進灶房擱在灶臺上，用紗罩蓋了。
當天晚上含香把這件事跟乾隆說了。她坐在如意閣的燈下，把佟宛晴這些日子送的東西一樣一樣說了一遍，連油紙上那道指甲印都沒有漏。乾隆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她送的東西你都收著，不必吃也不必用。她想做什麼，朕讓人盯著。”
“她若什麼都不做呢？”含香問。
“那她就只是太后身邊一個想好好過日子的孤女。”乾隆看著她，“可若她做什麼，朕會讓人在她做之前就先擋了。”
含香沒有再問，低頭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乾隆伸手把她面前那碟今天新送來的藕粉圓子端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碗沿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細響，像什麼東西剛剛落定。
可佟宛晴並沒有停下送東西的節奏。第十五天她又來了，這次手裡捧著一隻小竹籃，籃子裡是幾隻剛摘的青杏，說是太后院裡那棵杏樹結的，往年這個時候都落了滿地的，今年的倒掛得久，她撿了幾隻好的送來給貴人嚐鮮。含香收了杏子，沒有吃，和那些藕粉圓子一樣擱在灶臺上，用紗罩一併罩了。那隻小竹籃她沒有還回去，擱在灶房角落裡，和那兩盆被挪到後院的荷花隔著一道牆，安安靜靜地各自待著。
那天夜裡含香坐在燈下，翻了一會兒書又合上了。她望著窗外沙棗樹的影子在月光裡晃著，像一隻正在慢慢收緊的手指。她的指尖搭在書頁邊緣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把書放回案上，吹了燈躺下去。黑暗裡她聽見院子外面有什麼東西極輕地落了一下，像一隻貓從牆頭跳下來踩在落葉上，然後一切又安靜了。她合著眼，沒有起來檢視，呼吸慢慢勻了，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窗外的月光在窗紙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銀線，等著什麼人從線的那頭走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