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香有孕的訊息傳開的第十天，太后身邊來了一個新面孔。
那姑娘姓佟，是太后遠房侄女的女兒，家裡犯了事被抄了家，只剩她一個孤女投奔到京城來。太后見了之後念著舊情，留在慈寧宮住下了，讓她跟在身邊學著宮裡的規矩。佟家姑娘十五歲，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雙眼睛又大又亮，說話的時候喜歡先低一下頭再抬起來，那角度恰好能讓對方看清她長長的睫毛投在眼下的一小片扇形陰影。她穿了一身素淨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朵淺粉的絹花，往太后身後一站，像一幅尚未落筆的空白畫框。
小燕子頭一回在慈寧宮碰見她的時候，正蹲在廊下逗太后養的那隻狸花貓。佟家姑娘端著一碟茶點從旁邊走過去，腳步極輕，可走到小燕子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彎下腰來輕輕摸了一下那隻貓的下巴，動作很輕很快，然後直起身繼續走了，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小燕子抬頭看了她的背影一眼，那姑娘已經拐過迴廊不見了，貓還在原地伸著脖子蹭人。
紫薇是在隔日去給太后請安的時候跟她說上話的。佟家姑娘替太后添茶的時候，茶壺歪了一線，茶水濺了兩滴在紫薇的袖口上。她立刻放下茶壺，拿帕子替紫薇擦了，嘴裡連聲說著“明珠格格對不住，是我不小心”。紫薇低頭看著袖口那兩滴被擦成一片淺淡溼痕的茶漬，又抬頭看了一眼佟家姑娘的面色——她在道歉，可她的目光在紫薇臉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根手指在輕輕叩著桌面，在等你先開口。
紫薇收回了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袖口說了一句“無妨，茶水不燙，幹了就看不出來了”。佟家姑娘又福了一禮退回了太后身側，繼續安安靜靜地站著，手裡端著那隻茶壺，壺嘴朝外，姿勢端正得像被量過尺寸。
含香知道佟家姑娘的事是從令妃那裡聽來的。令妃來如意閣看她的時候，坐在床邊替她剝了一隻橘子，一邊剝一邊說：“太后娘娘新收的那個丫頭叫佟宛晴，長得是齊整的，人也機靈。只是太機靈了些，反而讓人不太放心。”含香接過橘子瓣咬了一口，說了一句“大約是剛進宮心裡沒底，做什麼都怕出錯”。
令妃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只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她手邊的碟子裡，起身走了。
可佟宛晴比所有人預想的動作都快。她在太后身邊住到第五天，就開始主動往如意閣送東西了——第一天送了一碟她親手做的蓮子糕，說是“給和貴人補身子”；第二天送了一方她手抄的佛經，說是“替貴人祈福”；第三天直接來了如意閣門口，手裡捧著一隻小瓷盆，裡面養著兩株嫩綠的新荷，說“沙棗樹底下陰涼，擺兩盆荷花正好，貴人看著也舒心”。
含香站在門口看著她手裡那隻瓷盆裡微微晃動的荷葉，沒有伸手接，只讓身邊宮女接過去了。她說了一句“佟姑娘費心了”，佟宛晴彎起嘴角笑了一下，那雙大眼睛彎成了兩枚月牙，裡面的光清清亮亮的，像什麼都沒藏。她轉身走了，步子還是那麼輕，可裙子底下的腳踩得比前幾日穩當了一些，像一棵剛剛移栽下去就扎穩了根的苗。
當天晚上小燕子翻牆進了如意閣，蹲在沙棗樹底下看著那兩盆新荷，用手指戳了一下荷葉邊緣，水珠滾了兩顆落到她指尖上。她甩了甩手，抬頭對含香說了一句：“含香姐姐，那個佟宛晴不對勁。她看人的時候像在數你眨了幾下眼。”含香坐在廊下，手裡翻著一卷書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我知道”。
隔日太后把佟宛晴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她半晌，開口說了一句：“哀家留你在身邊，是看你孤苦無依。你若有什麼旁的心思，趁早歇了。”佟宛晴跪在太后面前，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太后娘娘誤會了，宛晴只是覺得和貴人一個人在宮裡不容易，想替娘娘分分憂。”太后捻著佛珠的手沒有停，看了她片刻，說了一句“你回去吧”。佟宛晴站起來退了出去，走出暖閣的時候背脊挺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隻剛剛試過水溫的鳥，知道水是涼的，可它決定再等一等。
那天夜裡含香站在如意閣的廊下看著那兩盆新荷。月光落在荷葉上，水珠在葉心聚成一小團銀亮，隨著葉面輕微的傾斜來回滾動。她蹲下去把那隻瓷盆往裡挪了半寸，讓它恰好被沙棗樹的陰影完全罩住，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屋。
身後的夜色裡，沙棗樹的葉尖上掛著幾滴剛才澆水時濺上去的水珠，在月光底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