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那天,含香在沙棗樹底下暈了過去。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倒的,只覺得日頭曬得人發昏,膝蓋一軟就栽進了樹根邊的泥土裡,手裡那把澆水用的水瓢還攥著,水灑了半裙子。等她再睜眼的時候已經躺在了床上,太醫正彎腰診脈,乾隆坐在床邊,眉頭微微鎖著。
太醫診完脈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又意外又謹慎的表情,他退後半步跪下來,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裡面的情緒:“回皇上,和貴人有喜了,約莫兩個月。方才暈眩是日頭底下站久了,氣血上湧,往後注意歇息便無大礙。”
屋裡安靜了一瞬。含香躺在床上看著帳頂繡的那幾朵纏枝蓮紋,反應了一息才明白太醫說了什麼,手心微微攥緊了被單的邊角。乾隆從床邊站起來,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半圈又坐回床邊,低頭看著她,臉上表情談不上驚喜也談不上驚慌,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之後還沒來得及泛起第二圈漣漪。他開口說了一句:“朕讓人重新安排你院裡的灑掃,不讓人吵你歇息。”含香從被單下面伸出手來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說:“含香知道了。”
訊息傳出去之後,如意閣門口送東西的隊伍排到了御花園拐角。各宮的嬪妃無論真心假意都送來了賀禮,太后讓人送來一盅新燉的補湯和一隻裝了安胎香料的荷包,令妃送了兩匹軟綢和一本手抄的孕期調養方子。小燕子是跑著來的,推門進來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被跟在後面的爾泰一把扶住了胳膊才沒摔。她衝到床邊蹲下來,攥著含香的手,嗓門亮堂堂的:“含香姐姐你有小寶寶了!我想當乾孃行不行?”含香被她這直白的話問得愣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笑了一下說“行”。
可宮裡的風向來不止一個方向。
含香有孕的訊息傳開的第三天,朝中有人遞了一封密摺。密摺是御史臺的劉御史上的,措辭極為客氣,先從“和貴人入宮以來溫婉賢淑”說起,然後筆鋒一轉,提了一句“然和貴人出身回部,阿里和卓新立大功,邊境未完全平定,此時宮中若有回部血脈的皇子出生,恐朝野內外人心浮動,望皇上聖裁”。摺子遞到乾清宮的時候,乾隆正在看含香讓小路子送來的一碟沙棗花糕。他拿起那本密摺看完,把摺子合上放在桌角,沒有立刻批覆,也沒有動怒。
含香知道這封密摺的事,是小燕子跑來跟她說的。小燕子蹲在床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含香姐姐,有人上摺子說你肚子裡的孩子是回部的,說會有麻煩。”含香靠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舊遊記,翻了一頁才開口說:“我知道。那個人叫劉御史,是戶部左侍郎的門生。”小燕子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含香把書合上放在膝頭,說:“昨天晚上皇上來看我的時候說的。他說這件事他來處理,讓我安心養著。”
小燕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看著含香面色平靜地靠在枕頭上的模樣,她把自己那些翻騰的話嚥了回去,只伸手替含香把被角掖了掖說:“那行,皇阿瑪說沒事就肯定沒事。”
三天後,乾隆在早朝上把那封密摺當眾拿了出來,沒有念內容,只舉在手裡對滿朝文武說了一句:“朕的後宮之事,若再有人遞摺子干涉,劉御史的結局便是榜樣。”他讓人把劉御史的摺子退了回去,附了一道手諭:“御史臺若有政事要奏,只管言事。後宮之事,不勞費心。”滿朝文武鴉雀無聲。劉御史的摺子被退了回去,手諭被他捧著站在自己位置上,半晌才低下頭應了一聲“臣領旨”。
訊息傳回後宮的時候,含香正坐在廊下給妹妹縫冬衣的領口。她聽說劉御史被當庭駁了之後,手裡的針線沒有停,只是把線頭咬斷,重新穿了一根新線繼續縫。妹妹趴在旁邊的小桌上寫大字,抬頭問了一句“姐姐你在笑什麼”,含香低頭看著自己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說了一句“沒什麼,姐姐縫衣裳呢”,然後又低頭走了一針。
那天傍晚乾隆來如意閣的時候,含香正把那件縫好的冬衣疊進櫃子裡。她轉身看見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隻小布袋,布袋裡裝著御膳房新烤的芝麻餅,還熱著。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說了一句“順路帶的”,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來。含香把冬衣疊好放回櫃中,也坐到他面前,兩個人隔著桌上那袋還冒著熱氣的芝麻餅對坐著,窗外的日頭正在西沉,把整面牆染成了暖橘色。
含香把手伸過去覆在他手背上,說了一句“含香替孩子謝謝你”。乾隆低頭看著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掌心溫熱而乾燥,指甲修剪得圓潤齊整,像她這個人一樣安安靜靜地擺好了不再挪動的姿態。他沒有抽開手,也沒有回握,只是讓那隻手就那麼蓋在上面,像一枚搭在舊信箋邊角上的鎮紙,不重,卻恰好能把邊角壓住不讓風吹卷。窗外的蟬鳴一聲長一聲短的,混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光裡,像一首沒有詞也沒有終點的曲子,一直往外延伸著,也不知道要伸到哪裡才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