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含香妹妹過生日。小姑娘滿八歲,含香在如意閣擺了一桌小宴,沒有大張旗鼓,只請了最親近的人。小燕子頭一個到的,懷裡抱著一隻比她人還大的布老虎,老虎的鬍鬚是用細麻繩編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縫的。她把布老虎塞進小姑娘懷裡說“晚上抱著睡不怕做噩夢”,小姑娘抱著比她半個人還高的老虎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紫薇帶了一盒新做的桂花糕,用油紙包著,上面繫了一根紅繩。爾康站在紫薇身後,手裡拎著一隻小木匣子,匣子裡是一套文房四寶,筆桿上刻著小字“勤學”。紫薇蹲下來對小姑娘說“等你把字練好了,姐姐帶你去濟南看泉水”,小姑娘使勁點了點頭。賽婭和永琪來的時候帶了一小罈子酥油茶,賽婭親自衝了一碗遞給小姑娘,小姑娘喝了一口眉毛皺成了一團,賽婭大笑起來,自己也倒了一碗仰頭灌了半碗。
晴兒和肖劍來的時候帶了一隻用竹篾編的小燈籠,燈籠上糊了紅紙,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芍藥花——晴兒畫的,肖劍編的骨架。小姑娘提著燈籠在院子裡跑了一圈,燈籠裡的燭火在沙棗樹的葉影間明明滅滅的,像一顆被孩子們追著跑的小星星。
令妃派人送來一隻食盒,裡面是御膳房新做的點心,碼得齊整整的,用紅紙墊著。連太后也讓嬤嬤送來了一對銀鐲子,小小的,刻著長命百歲的字樣,用紅布包著。含香接過銀鐲子的時候,低頭看著掌心那對小小的銀圈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輕輕摩挲了一下銀鐲內側的紋路,轉身替妹妹戴上了,大小剛好。
乾隆是最後到的。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東西,身後的小路子抱著幾隻大小不一的匣子。乾隆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來,指著那幾只匣子說:“一隻裝的是新書,等你姐姐教你念完了再換下一匣。一隻裝的是南邊進的新果子,曬乾了隨時能吃。還有一隻——”他指了一下最小那隻匣子,“等你明年這時候再開啟。”小姑娘仰著臉看他,認真地問了一句“為什麼”,乾隆說“因為那裡面裝的是明年的生日禮,提前看就不靈了”。小姑娘想了想,點了點頭,轉身把那最小那隻匣子抱去了書桌抽屜裡放好,然後跑回來站在乾隆面前,認認真真行了一個禮說“謝皇上伯伯”。
滿院的人都笑了。小燕子蹲在沙棗樹底下看著這一幕,伸手捏了一顆紫薇帶來的花生丟進嘴裡嚼著,含糊地說了一句“皇阿瑪比我還會哄小孩”。爾康在旁邊聽見了,低聲對紫薇說“皇上是替含香哄的”,紫薇沒有接話,只彎了一下嘴角。
宴席上坐了一張圓桌,菜是含香自己下廚做的幾樣西北家常菜:羊肉燜飯、烤饢、酸奶拌黃瓜,外加紫薇帶來的桂花糕和小燕子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一碟炸花生米。滿桌人擠在一起,杯盞碰撞的聲響和笑聲把如意閣的小院子填得滿滿的。沙棗樹底下新掛了一串小燈籠,是晴兒和肖劍帶來的,暖黃的光在暮色裡晃著,像一捧被風吹散了的碎金。
宴席散了之後,客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小燕子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半包沒吃完的花生米,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朝含香揮了一下手,然後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口的暮色裡。含香站在院門口目送著那些背影一個一個地走遠了,轉身回院的時候看見妹妹正蹲在沙棗樹底下摸那盞小燈籠的竹篾骨架,小聲嘀咕著什麼。含香走過去蹲在她旁邊,聽見她在對那盞燈籠說:“你等我明年再長大一點,就帶你出去看真的月亮。”
那天晚上含香坐在廊下翻了一會兒書,翻了幾頁又合上了。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沙棗樹的葉子在夜風裡簌簌響著,像誰在遠處翻著一本很厚的書。她站起來進了屋,路過書桌的時候看見妹妹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對銀鐲子的一隻。她把妹妹輕輕抱起來放到床上,替她蓋好被子,把銀鐲子從她攥緊的掌心裡慢慢取出來放在枕邊,然後吹了燈,在黑暗裡站了片刻,才輕輕合上門退了出來。
御花園那邊傳來三更的更鼓聲,悶悶的,被夜風裹著送過來,在簷角轉了個彎就散了。沙棗樹的枝葉在月光下投出一片細密的影子,鋪在廊下的石階上,像一匹被風吹皺了又展開的舊絹子,邊角輕輕捲起,怎麼撫也撫不平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