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香冊封以來,婉嬪在深宮裡已安靜了整整十日。
所有人都以為她被送去了西苑避暑,可實際上她只在那裡待了五天就回來了,沒有回長春宮,而是在慈寧宮附近的一處偏僻小院住了下來,每日仍去太后跟前請安,既不問含香的事,也不提永成的案子,像一截被風吹到牆角的灰,沒有人注意她什麼時候落定,也沒有人注意她什麼時候又飄了起來。
六月十三那日,御花園裡擺了一場消夏小宴。太后、乾隆、令妃、含香、小燕子、紫薇、賽婭、晴兒都到了,婉嬪也坐在末席,穿了一身半舊的茶色旗裝,臉上帶著溫溫和和的笑,比在長春宮時更不惹眼。宴席上令妃說起西苑荷花開得好,賽婭說改日想去划船,小燕子正低頭跟爾泰搶最後一塊蓮子糕,滿桌的人都笑著,氣氛鬆快得像曬化了的蜜糖。
婉嬪端著一盞茶慢慢喝著,等席上的話頭歇了一歇,她放下茶盞,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全然無關的事:“說起來,臣妾前日聽說了一樁有趣的事。城南有個賣茶的老漢,說他前幾日在城東的舊客棧裡,看見一個穿藕荷色衣裳的年輕女子跟一個男人在後院說話。那女子走的時候,那男人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夜才走。賣茶的老漢說,那女子像是宮裡的人。”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含香,像是隻是在講一個路邊聽來的閒話。可滿桌的笑聲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含香身上。
含香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茶湯的表面浮著細碎的光點,微微晃動。她放下茶盞,正要開口,乾隆的聲音先響了起來。他坐在上首,語氣平平的:“婉嬪說的那樁事,朕知道。那人叫蒙丹,是含香進宮前在回部舊識。他前些日子回京,託人遞了信說想見一面,含香去了,把話當面說清楚了。那日朕派了侍衛跟著她,婉嬪若想知道更多細節,朕可以讓侍衛來詳述一番。”
婉嬪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她垂下眼簾,嘴角那抹溫和的笑還在,可弧度比方才僵了一線:“臣妾只是覺得這種市井傳言被人聽了去不好,才想著提一句。既然皇上已經知情,那便沒什麼了。”她低頭抿了一口茶,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含香的目光從婉嬪身上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邊緣,低頭夾了一顆花生米慢慢嚼著。小燕子隔著半張桌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婉嬪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爾泰,爾泰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腳尖,示意她別動。小燕子把已經到了嗓子眼的話嚥了回去,低下頭去喝湯了。
宴席散了之後,含香沿著宮道往如意閣走。走到御花園拐角的時候,婉嬪從後面趕了上來,跟在她旁邊,開口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含香妹妹,姐姐方才在席上說的話,並不是針對你。只是想著你剛在宮裡站穩腳,有些話若不先說出來,被旁人傳走了反倒不好收拾。”含香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側頭看她,只說了一句:“婉嬪姐姐費心了。含香的事,皇上心裡有數,含香心裡也有數。”她說著拐進瞭如意閣的院門,門在她身後合上了。婉嬪站在門外看著那扇合攏的門扉,站了片刻,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含香哄睡了妹妹之後,獨自坐在沙棗樹底下。小燕子從院牆外面翻了進來,落地的時候踩碎了一片乾枯的落葉,聲音脆生生地在靜夜裡格外清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含香旁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包還溫熱的糖炒栗子放在石桌上,開口說了一句:“含香姐姐,那個婉嬪,我幫你去對付她。”含香伸手拿了一顆栗子握在掌心沒有剝,看著小燕子說:“你不用替我出頭。她下次再遞話,我自己會接。”
小燕子看著她,沒有繼續堅持,低頭剝了一顆栗子塞進嘴裡嚼著。兩個人坐在沙棗樹底下剝了半包栗子,小燕子最後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含香把掌心裡那顆始終沒有剝開的熱栗子放進了她手心,說了一句“拿回去給爾泰嚐嚐”。小燕子攥著那顆栗子翻牆走了,落地的時候比來的時候輕了許多。
第二天早朝之後,乾隆把婉嬪叫去了乾清宮。門關上之後沒有人知道里面說了什麼,只知道婉嬪出來的時候面色如常,只是步子比進去的時候快了兩分。當天下午,婉嬪就以“舊疾復發”為由搬回了西苑靜養,長春宮的門重新落了鎖,這次掛了一把新鎖,鎖梁比原來的粗了一圈。
訊息傳回如意閣的時候,含香正陪妹妹在廊下唸書。她聽完小路子的轉述,低頭翻了一頁書頁,指尖撫過紙面上剛寫好的字跡邊緣,什麼也沒有說。妹妹仰頭看著她,問了一句“姐姐你在笑嗎”。含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嘴角,才發覺自己確實在笑,弧度很小,可安安靜靜的,像水面上一圈剛剛漾開就平復了的細紋,在日光下閃了一下就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