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宮裡擺了大宴。滿桌的菜從御膳房流水一樣端上來,各宮嬪妃依次落座,說笑間推杯換盞,熱鬧得像一鍋被煮開了的湯。小燕子坐在紫薇旁邊,面前擺著一碗桂花藕粉圓子,吃到第三顆的時候忽然捂住嘴扭過頭去幹嘔了一聲。她以為又和上回一樣是吃多了,擺了擺手說“沒事沒事”,可坐在斜對面的令妃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轉頭吩咐宮女去請周太醫來。
周太醫來得很快,在席上當著眾人的面給小燕子診了脈。滿桌的杯盞聲在他診脈的時候齊齊低了下去,連太后都放下了手裡的筷子。周太醫診完脈,臉上的表情比前兩回都鄭重,他放下小燕子的手腕退後半步,躬身說了一句:“還珠格格,這回確實是喜脈了,約莫兩個月,脈象沉穩,胎象穩固。”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滿桌安靜了一瞬,然後小燕子愣愣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頭看了看爾泰,爾泰站在她身後,那張臉從紅到白又紅回來,來回走了一趟,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喊了一聲“小燕子”,喊完了就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了,像一棵被風忽然吹彎了腰又立起來的大樹。
滿桌的賀喜聲湧上來的時候,紫薇正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她把茶盞慢慢放回桌上,低頭看著自己那碗還沒動過的湯,忽然彎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很淡,可是真心的,像一扇關了很久的窗子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道縫,透進來一線乾淨的日光。她伸手握住了小燕子放在桌沿的那隻手,小燕子轉過頭來看著她,兩個人目光對上的那一刻,小燕子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她反手攥住紫薇的手,鼻子紅紅的,說了一句“紫薇姐姐我這次沒騙你”,紫薇被她這句話逗得笑出了聲,那聲笑帶著點水汽,可穩穩地落了地。
宴席散了之後,紫薇幫著把小燕子送回瞭如意閣。含香已經提前讓人在如意閣西廂鋪好了軟褥子,燒了暖爐。小燕子靠在軟褥子上,面前已經堆了一堆人送來的補品和各色吃食,可她一樣都沒碰,只攥著紫薇的手不撒開。紫薇被她攥著,坐在床沿上,低聲說了一句:“你好好養著,我過兩日來看你。”小燕子點了點頭,可手一直沒有松。紫薇又坐了一會兒,等她自己慢慢鬆了手才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小燕子已經歪在靠枕上昏昏欲睡了,一隻胳膊還搭在床沿外面,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手腕,月光從窗紙透進來鋪在她手背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粉。
紫薇沿著宮道走回府上的時候,爾康在宮門口等著她。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開口說了一句:“她終於有了。”爾康低頭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和她嘴角那個一直沒有收下去的弧度,伸手把她被夜風吹亂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說了一句:“你也有的。”紫薇抬頭看著他,月光把他眼底那層篤定的暖光映得清清楚楚。她沒有接話,只是把臉輕輕靠在他肩膀上站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來朝他笑了一下,轉身往府門方向走了。爾康跟在她身旁,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處又分開,分開又交疊,像兩枚被放在同一排格子裡的棋子,各自守著各自的線,可棋盤上那些格子之間的縫隙,早就已經被走熟的步子踩得連成了一片。
隔了幾天含香抽空去看了一次紫薇。紫薇正在屋裡翻那本舊醫書,聽見腳步聲抬頭笑了一下,合上書讓含香坐下。含香沒有坐下,站在桌邊看了她片刻,說了一句:“紫薇姐姐,你把自己的事別全放在小燕子身上。”紫薇合著書頁的手停了一瞬,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還殘留著昨夜裡翻書頁時留下的一道淺痕,說了一句“我知道”。含香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裡裝著一把乾紅棗和幾顆桂圓,說“這是回部那邊寄來的,補氣養血的”。紫薇接過那隻布袋攥在掌心裡,低頭看著布袋口系的紅繩在日光下微微反著光,彎了一下嘴角。
那年的中秋過完之後,京城的秋天正式開始了。御花園的荷葉開始枯黃,廊下的菊花開了一茬又一茬,天高雲淡的日子裡偶爾有一兩片早紅的葉子從樹梢落下來,在風裡打著旋走很遠才停。小燕子整個人圓潤了一圈,爾泰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弄吃的,她趴在如意閣的軟榻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遊記,手指搭在書頁邊緣上,日光從視窗斜斜地照進來,把她鬢邊幾根細碎的絨毛染成淡金色。沙棗樹在窗外安靜地站著,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午後的風裡沙沙地響著,像一面被慢慢翻動的舊日曆,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字——“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