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一碗酸梅湯。
紫薇知道小燕子近日貪酸,特意在三天前熬了一大鍋酸梅湯送過去,還往裡面加了兩片山楂幹,說是助消化的。小燕子一口氣喝了三大碗,當天夜裡就開始犯惡心,吐了兩回,第二天早上連早膳都聞不得。紫薇聽說之後趕過來看她,蹲在床邊摸她的額頭,轉頭對爾泰說“快去請太醫”。爾泰跑出去的時候腿都在打顫,紫薇攥著小燕子的手坐在床邊,腦子裡飛快地過著那些她偷偷翻了無數遍的醫書——噁心、嘔吐、嗜酸、倦怠,每一條都像。
太醫來得很快,這回還是周太醫。他診完脈的時候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又換了一隻手診了一遍,然後站起來退後半步,朝紫薇拱了拱手說:“明珠格格,還珠格格這脈象……是食酸過重傷了胃氣,加上山楂行氣太過,脾胃受不住,才引發了嘔吐反胃。並不是喜脈。”紫薇坐在床邊聽完這話,攥著小燕子的手先是一鬆,然後又握緊了。
小燕子從枕頭上抬起頭來,睜著一雙還有點發紅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周太醫,又看了看紫薇,忽然“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我就說我不可能嘛!爾泰天天忙得腳不沾地,我倆哪有空——”她話說到一半被紫薇伸手輕輕捂住了嘴,可那雙笑彎了的眼睛從紫薇的指縫間露出來,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紫薇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微微涼了一下。她低頭把帕子疊好放進袖中,對小燕子說了一句“好好歇著”,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步子慢了一瞬,然後繼續跨過了門檻。小燕子在身後喊了一聲“紫薇姐姐”,她沒有回頭,只是抬了一下手擺了擺,沿著宮道走遠了。
出了如意閣的院門之後紫薇的步子才漸漸慢下來。她沿著御花園的池邊走了一段路,在一棵垂柳旁邊站住了。池面上的荷花已經開始謝了,花瓣邊緣捲曲發褐,落在水面上隨著波紋輕輕打轉。她站在池邊望著那些漂浮的殘瓣,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拂起來又放下。
爾康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出來了。他遠遠看見她站在池邊的背影,沒有立刻走近,等她站了好一陣才慢慢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望著池面,過了很久紫薇才開口說了一句:“我以為她有了,心裡替她高興。可方才太醫說沒有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她說到這裡停住了,又過了很久才繼續說,“我是不是很自私?”
爾康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他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池面上的風把她的袖口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他沒有說“沒事的”也沒有說“你還有我”之類的話,只是握著她的手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安安靜靜地並肩望著那池殘荷,像兩棵被種在同一個花盆裡的植物,根鬚在地下碰著,枝丫在風裡交疊著,各自長著自己的葉子,誰也不嫌誰擠。
那天晚上紫薇回府之後翻了一會兒醫書就合上了,坐在燈下發呆。爾康從外間端了一碗熱湯進來放在她手邊,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熱湯的暖意從喉嚨慢慢蔓延到胃裡。她把碗放下的時候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爾康,明日你陪我去城外那座送子觀音廟拜拜好不好?”爾康在她旁邊坐下來,點了點頭。紫薇又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卻比白天在池邊的時候深了一點點。
隔日小燕子知道了紫薇要去廟裡的事,帶著爾泰追出了城。她在城門口把爾泰落在後面好遠,氣喘吁吁地追上紫薇的馬車,掀開簾子探頭進去喊了一句“紫薇姐姐你等等我我也去”。紫薇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小燕子已經利落地爬上了馬車,在紫薇旁邊坐下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說:“我想了想,你那日去看我的時候,眼眶紅了。我就知道你心裡有事。”紫薇看著她坐在自己旁邊大大咧咧的模樣,既沒問她怎麼知道這些,也沒問她追出城來做什麼,只是把身邊那碟栗子糕往她手邊推了推。
馬車沿著官道走了半個時辰到了廟門口。紫薇進去上香的時候小燕子沒有跟著進殿,蹲在殿外的石階上等。紫薇出來的時候眼眶微微泛紅,可嘴角彎著,走到小燕子面前蹲下來,伸手把她歪了的珠花扶正,說了一句“走吧”。小燕子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跟在紫薇身後往外走,走到馬車旁邊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紫薇姐姐,你要是有了孩子,我就把我那棵沙棗樹底下最好的那個位置留給他爬。”紫薇正在彎身上車,聽見這句話停頓了一下,然後低頭笑了一聲,鑽進了車廂裡。小燕子也爬上去坐好,兩個人擠在馬車裡啃著那碟栗子糕,車輪碾過官道碎石的聲響在車廂外頭單調而綿長地響著,像一隻正在被慢慢擰緊的發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