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八月初十，中秋前五日。
那天小燕子照例翻了牆去如意閣找含香蹭早膳，蹲在沙棗樹底下啃一隻包子，啃到第三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捂著嘴乾嘔了兩聲。含香放下碗看她，小燕子擺了擺手說沒事，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兩下又捂住了嘴。這回爾泰正好從院門口進來，一眼看見自己媳婦蹲在樹底下乾嘔，臉都白了。
含香倒是先穩住了，放下碗走過去蹲在小燕子身邊，輕聲問了一句：“多久了？”
小燕子仰起臉來，眼睛眨巴了兩下：“什麼多久了？”
“噁心想吐，多久了？”
小燕子想了想：“好幾天了。我還以為是暑熱吃壞了肚子，可爾泰煮的綠豆湯喝了不管用。昨日在紫薇姐姐那兒，她熬的酸梅湯我喝了兩碗，好像舒服些。”
含香的嘴角慢慢彎起來，沒有說話，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爾泰站在幾步之外，那張臉從白變紅又變白，嘴唇翕動了兩次才擠出一句：“我、我去請太醫。”他轉身要走的時候被小燕子喊住了：“你跑什麼！我吃壞肚子了又不是什麼大事！”爾泰在門口站住了，回過頭來看她，目光裡那種又驚又喜又慌的神氣藏都藏不住。含香彎著嘴角站起來，對爾泰說了一句：“去請周太醫來，就說還珠格格身子不適，請他來瞧瞧。”
訊息傳出去之後，最先跑到如意閣的是紫薇。她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件沒縫完的繡繃子，髮髻都跑鬆了，進門就蹲到小燕子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扭頭看含香，含香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紫薇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可她笑著攥住了小燕子的手，說了一句“你倒是會挑日子，趕在中秋前讓我知道”。小燕子還是懵的，左看看紫薇右看看含香，愣了好一會兒才把那些話串起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周太醫到的時候，小燕子已經乖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等著了。周太醫診了脈，臉上的表情從專注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微妙——他又換了一隻手診了一遍，放下小燕子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的面色，斟酌了片刻才開口：“還珠格格，依脈象來看，不是喜脈。”小燕子“啊”了一聲。爾泰站在旁邊攥著拳頭的指節鬆了鬆又攥緊了。
周太醫繼續說：“格格脈象浮滑，胃氣上逆，是食積未化所致。暑熱時節貪食生冷，脾胃運化不及，才會噁心反胃。臣開一副消食導滯的方子，服三日便好。”他說完退後一步，等著小燕子的反應。小燕子坐在竹椅上愣了片刻，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就說嘛！我是吃壞肚子了！你們一個兩個非要往那邊想！”她笑得前仰後合，歪在椅背上直拍扶手，笑完了才發現紫薇蹲在旁邊眼圈泛紅地抿著嘴唇，含香靠在廊柱上嘴角彎著，爾泰站在不遠處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紫薇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把方才悄悄攥在手裡的帕子疊好收進袖中，在小燕子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她坐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那就好”，可聲音比平時輕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小燕子偏過頭去看紫薇的側臉，忽然收了笑，把她的手拉過來握在自己掌心裡，認真地看了一會兒說：“紫薇姐姐，你方才是不是以為我真的有了？”紫薇輕輕“嗯”了一聲。小燕子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她鬆開紫薇的手站起來，走到爾泰面前說：“爾泰，你陪我去御膳房找點山楂糕來行不行？周太醫說我食積，消消食。”爾泰愣了一下，隨即點了下頭。小燕子拉著他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回頭朝紫薇擠了一下眼睛，然後快步拐過了月洞門。
如意閣裡安靜了下來，紫薇還坐在石凳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含香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沒有問什麼。兩個人並肩坐著，沙棗樹的葉影在她們膝上晃動，像一堆碎銀子被風推來推去。過了一會兒紫薇開口說了一句：“我嫁給爾康比小燕子早，她都有了，我還沒有。”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哭，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想了很久、終於說出了口的事。
含香伸手把石桌上那碟棗泥酥往她面前推了推，說了一句：“紫薇姐姐，果子有先後，可每一顆都會熟的。”紫薇看著那碟棗泥酥，伸手拿了一塊，低頭慢慢咬了一小口。棗泥餡在她舌尖化開的時候，她忽然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可到底彎了一下。
晚上紫薇回了自己府上，爾康正坐在燈下替她整理繡線。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什麼也沒說，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把腦袋輕輕靠在他肩膀上。爾康手裡的繡線停了停，問了一句“怎麼了”，紫薇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悶聲說了一句“沒什麼，今天太陽曬得人發懶”。爾康沒有再追問，只是把手裡的繡線放下，伸手攬住了她的肩。兩個人靠在一起坐在燈下，窗外有蟲鳴細細地響著，像一根被拉得很長很長的絲線，把整個夜晚都纏在裡頭。
隔了兩日小燕子又跑來找紫薇，這回她手裡捧著一碟自己做的山楂糕，切得歪歪扭扭的，硬是塞到紫薇面前說“你嚐嚐我做的”。紫薇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小燕子蹲在旁邊咧嘴笑，說“酸吧？酸才消食呢”。紫薇嚼著酸得倒牙的山楂糕嚥了下去，看著小燕子蹲在自己面前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忽然覺得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線被誰輕輕剪斷了，像風箏終於飄到了它想去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