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凌在安州城安頓下來的第三日，便重新拾起了那副九尾蛟的舊面孔。他換了身粗布衣裳，腰懸短刀，出入於碼頭與鹽棧之間，言語粗礪，行事利落，與從前那個在朝堂上穿著緋袍對答如流的趙大人判若兩人。安州柳知府是個見慣了風雨的老吏，一聽說九尾蛟的舊部在城中走動，手下還有上等的私鹽貨，便按捺不住那顆被鹽利浸了多年的心。
他親自在一間不起眼的茶樓裡見了趙凌，三言兩語便敲定了一樁數目不小的交易。趙凌看著柳知府取出那枚金秤砣稱量鹽貨時，指不動聲色地將那斤兩數字記在了心裡。他回到住處，將柳府賬房經手的幾筆銀錢流水和秤砣的異樣一一記在紙上。隨即用巧計獲得了安州的官用秤砣，趙凌與在漁州查案的秦飛宇碰了面，表示自己願意掩護錦衣衛查其他幾州的金秤砣案。
庭芸探望皇后為由，遞了牌子進宮。知微正坐在坤寧宮的窗邊翻著一卷新到的南北貨價冊，見她進來，便讓秋月守著殿門。庭芸坐下後將趙凌在安州的進展簡略地說了一遍，又補道：“姐姐，這次起事，得從京中開始，聲勢才夠大。”知微聞言，指尖在案沿上輕輕叩了一下：“你有主意了？”
庭芸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枚金秤砣擱在案面上。“元寶兄弟給了我這件東西，我打算從此讓解記改用這種官用秤砣稱重，分量給得足，久而久之客源自然會聚過來。旁的商鋪生意冷清下去，定會去查其中緣由。”庭芸說到這裡抬頭看向知微，滿眼的鋒芒，“到時候不必我們去揭，他們自己便會鬧起來。到時候百姓就會知道，這世上存在著兩種稱重方式”
知微沒有立刻接話，只低頭看著那枚秤砣，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母親名下的產業若要照這個法子做，虧空不會少。庭芸，我絕不會讓你們白白付出。”庭芸伸手將那枚金秤砣掂量起來，“為天下事謀，不記己利。”
俞府的燈也亮到了深夜。俞國棟這幾日總覺得心頭壓著一塊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卻捉不住形狀。首到他再次看到那封從安州發來的密報，他忽然就明白了那壓著他的東西是什麼，趙凌沒死。他根本沒有死，那些安州鹽道上忽然冒出來的九尾蛟舊部的風聲，與趙凌的蹤跡嚴絲合縫地對上了。俞國棟將密報在掌心裡攥成一團，“他們既然要與咱們做對，那就讓假死變成真死。”
俞夫人站在他身側，將那隻被攥皺的紙團從他掌心裡輕輕抽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一旦趙凌身死，那些證據便永遠到不了京城。她們手裡的銀子再多，也經不起耗。等她們折騰不動了，這事便自然消停了。”俞國棟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擺弄著桌上的棋盤。
但他們的計策，被一個他們從未正眼看過的人打破了。
吳姨娘從俞敬修的書房外經過時，無意間聽到了窗縫裡漏出來的那幾句話。她腳步沒有停，甚至沒有放慢，悄無聲息的離開。她回了自己院中，合上房門，將那日吳太太留給她的一匣東西從櫃底翻了出來，小心翼翼地騰進了一隻不起眼的詩稿匣子裡。那些東西是吳太太來京城後陸續交給她保管的，賄賂賬冊、鹽商往來的名單，還有幾封與俞家人情往來的密信。
她本不願沾這些，可如今若不遞出去，便會錯過這個狠狠壓下俞家，獲取自由的機會。她扮作參加雅集的模樣，帶著那隻匣子去了範府。雅集上人聲嘈雜，詩聲與談笑聲混成一片，俞敬修也陪著她一起去了，他遠遠看見雅客正站在廊下教幾位女學生賦詩，那副眉眼間的沉靜讓他挪不開眼，便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幾步。他盯著雅客那隻持筆的手入了神，全然沒有注意到吳姨娘從後門閃進了內院。
吳姨娘在偏廳見到庭芸時，沒有多寒暄，只將那匣證據推了過去，“趙夫人，這些賬冊和往來記錄都在這裡。請你務必讓人護好趙大人，俞家要對他動手。”她停了一下，鼓起勇氣，才繼續說道，“我只求一件事，事成之後，讓我改換門庭，拿回自己的自由。”庭芸接過那隻匣子時手指微微沉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吳姨娘，目光裡帶著一層被鄭重包裹的承諾：“一定。你也多保重。”吳姨娘沒有再多留，轉身便回了雅集的廳中。
西北方面，王大人從陌夫人那裡得知了趙凌和陌毅並未真正赴死的實情之後，當晚便召集了幾名親信將領。第二日天未亮，西北軍便己拔營，連夜向漁州方向開拔。
坤寧宮中，知微將那枚金秤砣擱在了朱佑承面前。“這是雁商金元寶提供的鐵證。趙凌大約也快要到京城了，陛下不去派人迎一迎他麼？”朱佑承伸手拿起那枚秤砣，在掌心裡掂了一下，分量壓手，沉得像一枚被嵌進棋局中心的關鍵子。他沒有立刻回答，只將秤砣放回案上，指尖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王義己經帶西北軍出發了。他也算聰明，知道朕想要收回西北軍權，便故意犯了私下調兵的罪，好名正言順地將權柄交回來。”
知微沉默了一瞬，她看得出朱佑承話語中的滿意，“若是西北不出手，陛下會幫趙凌麼？”朱佑承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猶豫，也沒有閃避，“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