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太太次日天不亮便起了身,仔仔細細地勻了粉、點了胭脂,可那幾道被陌夫人指甲劃出的紅痕,依然透過脂粉隱隱地透出來。她對著銅鏡端詳了半晌,終於站起身來,遞了牌子進宮。
蘇嬤嬤聽到通傳時,正替太皇太后整理著案上新換的一把花枝,聞言側身走到榻邊,“娘娘,那吳家又來人了。想來是求您做主的。”太皇太后正歪在軟榻上,閉著眼用一隻玉滾輪緩緩按著額角,聞言連眼皮都沒抬,只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叫她進來罷。別的不用準備了。”蘇嬤嬤會意,放下手中的花剪,轉身出了殿門,將吳太太引了進去。
吳太太跟在蘇嬤嬤身後走進仁壽宮時,步子壓得又碎又急,剛進殿門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先結結實實地行了大禮,然後便伏在地上,也不說話,只將頭埋進臂彎裡,發出一陣壓低了聲的啜泣。太皇太后這才慢慢睜開眼,目光朝下首掃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被攪了清靜的不耐:“誰啊,在大殿裡哭哭啼啼的,惹得哀家頭疼。”吳太太那哭聲便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似的,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來,淚痕還掛在臉上,可更醒目的是那幾道尚未完全褪去的掌印和指甲劃痕,紅紅白白地錯落在頰邊,襯著她那副精心描過的妝容,反倒顯得有些滑稽。她聲音裡還帶著一層被刻意放大的委屈與後怕:“妾身實在是委屈……那陌夫人上來便打,下手又狠又快,差點要了妾身的命去。妾身實在害怕,這才進宮來求太皇太后做主……”她說著又低下頭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太皇太后倚在軟枕上,慢悠悠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她收回目光,重新將玉滾輪抵上額角,語氣淡淡的,“你跟一個孀婦較什麼勁?她沒了丈夫,心裡頭苦,撒過氣這事也便了了。你受了幾巴掌,她又沒了後半輩子的依靠,說到底,也是個可憐人。”
吳太太猛地抬起頭來,像是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話。她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什麼,可對上太皇太后那雙已經重新闔上了的眼,便將那句即將湧出來的話生生嚥了回去,只將額頭貼在微涼的地磚上,聲音低了下去:“太皇太后說的是……妾身領會了。”太皇太后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只擺了擺手:“去給吳氏拿些膏藥來。哀家累了。”蘇嬤嬤躬身應了一聲,轉身從櫃中取了一隻青瓷小盒,遞到吳太太手裡,便引著她退出了殿門。
等那扇殿門在身後合攏,太皇太后才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案上那把剛被她撥弄過的花枝上,“以後就不用給吳家送帖子了。哀家抬舉了她這麼久,可惜她是個不識趣的。”蘇嬤嬤回到殿中,接過她遞來的那支花剪繼續修剪,“這樣的人,若沒有您的抬舉,八竿子也打不著宮裡的門。她自己不珍惜,也是沒法子的事。”太皇太后沒有再說話,只將那支已經剪好的花枝重新插進瓶裡,端詳了一會兒,滿意的笑了笑。
金元寶是在趙凌死訊傳開的第三日才從醉意中掙扎著醒過來的。他前兩日把自己關在屋裡,喝空了整整三壇酒,桌面上攤著滿地撕碎的書信和草紙。此刻他坐在滿地狼藉之中,手裡攥著那張趙凌從前遞給他、又被他小心翼翼壓了多年的五千兩銀票,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忽然將酒罈猛地往地上一摜,壇碎酒濺,那聲響像是替他撕開了什麼一直悶在胸口的殼。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將那枚藏在櫃底多日的金秤砣揣進懷裡,藉著弔唁的名頭一路去了解宅。
庭芸在靈堂側間見到他時,金元寶的眼底還帶著未散的血絲,整個人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他將那枚金秤砣從懷中取出,擱在桌面上時發出一聲沉甸甸的響。那秤砣通體暗金,底部刻著官造的印記,分量壓手,顯然是尋常市面上見不到的東西。“我對不住你們。”金元寶的聲音帶著酒後未乾的沙啞,“這是俞國棟從前換糧用的金秤砣——實重一斤七兩,可只收我們一斤的賬。我當初攢著這東西,是想留個把柄防身,沒想到如今竟用在了這裡。”
他抬起頭來看向庭芸,目光裡帶著一種被酒意和憤怒同時燒透了的清明,“這東西或許能幫到你們。若需要我作證,我金元寶絕不含糊。”庭芸接過那枚金秤砣,掌心裡那沉甸甸的重量透過金屬的涼意傳遞過來,她握緊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朝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多謝元寶兄弟。這情我記下了。”金元寶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到靈堂前,對著那口黑漆棺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門。
而此時的安州城,夜色正濃。趙凌和陌毅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沈從思的住處。沈從思正坐在燈下翻著一摞賬冊,聽到窗欞被輕輕叩響的動靜時,手瞬間按上了桌角的短刃,直到看清來人是誰,那緊繃的肩線才微微鬆了下來。他快步走到窗邊將二人接進來,左右看了一眼才合上窗,“趙凌?你怎麼來了?”趙凌將沾著夜露的外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我奉命來協助你查案。這陣子你少些動作,我察覺你身邊一直有人在盯著。”
沈從思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將手中的賬冊又往桌案深處推了推,聲音裡帶著一層後知後覺的後怕:“近些日子我就覺得不對,總覺得走到哪裡都有人看著,賬冊也不敢擺在明面上。”趙凌在他對面坐下來,將桌上那盞半涼的茶端起來飲了一口,“從明日起,你我換著來。你在明處照舊露面,我在暗處替你梳理那些線頭。”沈從思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正蹲在牆角整理行裝的陌毅,沉默了一瞬,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