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節那日的風波過後,庭芸並未被方才那場鬧劇擾了心神,反而比平日更沉靜了幾分。她自幼習舞,身段柔韌,又得名師指點,本就有一身絕佳的舞藝。她身著月白羅裙,廣袖輕舒,腰肢款擺,似一株迎風搖曳的玉蘭,一顰一顧間既有少女的靈動,又不失大家閨秀的雅緻。滿園花影婆娑,眾人看得目不轉睛。俞夫人坐在亭中,手裡端著茶盞,目光一直追隨著庭芸的身影,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然而庭芸的聰慧不止於舞。她早料到左寧既已動了手腳,那捲春宮圖必然藏在這花廳某處,若任由它日後被翻出來,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於是在庭芸發現春宮圖之時,悄悄將那書頁拆開,分成數份,與廳中幾位相熟的小姐耳語了幾句。那幾位姑娘都是機靈人,一聽便明白了利害關係,紛紛應允相助。
庭芸此舉一箭雙鵰:既將那燙手山芋拆得七零八落、再無證據可尋,又讓眾位小姐各自在俞夫人面前露了一回臉,博了個彼此照應的情分。這般以小搏大的機變,知微在旁看破,暗暗為自己的妹妹捏了一把汗,又忍不住心生驕傲。
待到賞玩盡興,傅太夫人便笑著開了口,說今日來的都是各家閨秀中的翹楚,請俞夫人瞧一瞧,哪位姑娘最閤眼緣。這話聽著像是玩笑,實則是在試探俞家的態度。滿屋子的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落在俞夫人身上。俞夫人卻不慌不忙地環顧了一圈,最後將視線定在了角落中安安靜靜坐著的一位小姐身上——那是范家的姑娘,名喚範雅客,生得清清瘦瘦,眉眼間帶著書卷氣,方才眾人獻藝時她只端坐一旁,並未上場。
“這位範姑娘倒是個嫻靜的,”俞夫人含笑說道,“我瞧著很是喜歡。”
傅太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滯。她本以為俞夫人定會挑中自家庭芸,畢竟方才庭芸那支舞、那些用心準備的物件,都可謂出盡了風頭。可俞夫人偏偏選了一個從頭至尾未發一言的範雅客,這教太夫人心裡不免有些發空,面上雖還撐著笑,指尖卻暗暗攥緊了帕子。
知微立在祖母身後,看得分明,當即便不慌不忙地接過了話頭,語氣溫和而得體:“夫人眼光極好,雅客妹妹飽讀詩書,聰明伶俐,素有才女之名,連我平日裡也常向她討教詩文。夫人這一挑,倒是挑中了咱們這群人裡真正有真才實學的。”
俞夫人聞言,抬眼看了看知微,目光裡多了一絲玩味與欣賞。她端起茶盞,朝知微微微一舉,算是回禮。那動作極輕,卻讓知微心裡有了底,這位俞夫人,是個明白人。
待俞夫人以更衣歇息為名退入偏廳之後,傅太夫人臉上的笑意終於撐不住了。她將知微與庭芸二人喚至內室,屏退了左右,語氣便沉了下來:“知微,有件事我須得問你。原本今日我是打算動用府中珍藏的那批細鹽,在園中鋪出一條雪徑來,讓賓客行走其間,腳踏白鹽如履霜雪——這般盛景,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來,既顯我傅家的底氣和體面,也好給你妹妹添幾分分量。可你偏說百姓不易,鹽價昂貴,不該如此鋪張浪費,我聽了你的,把鹽都撤了。可方才你看俞夫人的反應,分明是嫌咱們傅家寒酸了,連個好場面都撐不起來!”
傅太夫人說到此處,眼角已經泛了紅。她是經歷過傅家鼎盛時期的人,最怕在外人面前失了顏面,尤其事關孫女的終身大事。
庭芸連忙上前替祖母撫著後背,柔聲勸道:“祖母,姐姐心懷百姓,說的都是正理。咱們傅家世代掌管鹽務,若當真在眾目睽睽之下撒鹽鋪路,傳出去豈不惹人閒話?便是俞夫人今日面上好看,回頭想起來,也只會覺得咱們張揚跋扈,反而失了大家風範。”
知微也上前一步,握住太夫人的手,輕聲道:“祖母,孫女斗膽說一句,俞夫人何其聰明之人,方才在院中誇讚范家妹妹,恰恰是為了避嫌。她若當著滿堂賓客的面直接誇咱們庭芸,那目的未免太露骨了,倒顯得俞家上趕著求親一般。如今她誇了旁人,反倒顯得雲淡風輕、不急不躁,這才是真正有城府的做法。至於庭芸,今日的舞姿、那些心意,俞夫人定然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了。祖母放心,妹妹這樣聰明伶俐的性子,走到哪裡都是惹人疼的。”
傅太夫人聽了這番話,臉上的慍色才漸漸消退,長長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你這張嘴,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知微含笑不語,只輕輕拍了拍祖母的手背。
傅太夫人收拾了心情,轉而問起左寧的事,得知她已被知微趕回院中,便沉了臉道:“這個左氏,越發不成體統了。你傳我的話,讓她這幾日跪在祠堂內誦經悔過。完事之後,閉門抄寫《女誡》一百遍,抄不完不許出院門,省的再出來丟人現眼。”知微應下,立刻吩咐人去辦了。
再說偏廳之中,俞夫人歇了片刻,身旁的心腹嬤嬤一邊替她添茶,一邊低聲問道:“夫人,您看傅家這光景如何?外頭都說傅家日薄西山,可奴婢今日瞧著,他家兩位姑娘倒是個頂個的好。那位九小姐,瞧著柔柔弱弱的,可方才那支舞、那些小把戲,處處透著機靈,以小搏大的本事不簡單。那位三小姐就更不用說了,年紀雖輕,可從頭到尾鎮著場面,連傅太夫人都聽她的。只可惜……”
嬤嬤說到此處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俞夫人的臉色。
俞夫人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影上,淡淡道:“可惜年齡大了一些,先前還有婚約,是不是?”
嬤嬤訕訕一笑,不敢接話。
俞夫人將茶盞擱下,沉吟片刻,輕聲道:“罷了,再看看吧。傅家的姑娘們確實不錯,可成親是結兩姓之好,不單單看姑娘本人。”
與此同時,知微已回到自己的小書房,重新拿起了那本厚厚的賬冊。花神節一應開銷、賓客饋贈、下人們的賞錢,樁樁件件都要過她的眼。她翻了幾頁,眉頭便微微蹙起。近日府中用度比上個月又漲了兩成,雖然各房都有理由,可傅家畢竟掌管著鹽務,若太過鋪張,傳到都察院那些人耳朵裡,難免引來無端猜忌。她正提筆在冊子上圈畫修改,忽然聽見門簾一響,貼身丫鬟秋雪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
三小姐,大喜!秋雪壓著聲音,卻掩不住興奮,“大老爺在河東那邊查獲了一批私鹽,足足十萬斤!更巧的是,押送私鹽的那夥歹人路上劫了巡鹽御史趙大人的長子,大老爺救得及時,趙公子毫髮無傷。趙大人感激不盡,已經親自修書往京裡送了,說要在奏摺裡為大老爺請功呢!”
知微手裡的筆頓住了。她緩緩放下筆,將賬冊合上,抬眼看向秋雪,目光裡沒有幾分驚喜,反而多了一絲沉凝:“哦?竟如此巧……”
她沉吟片刻,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忽然道:“秋雪,你傳我的話下去,讓人多盯著些那位趙公子的動向。記住,不要打草驚蛇,只遠遠看著,他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一一報給我。”
秋雪一愣:“小姐是擔心……”
知微搖了搖頭,沒有直接回答,只低聲道:“十萬斤私鹽,偏巧在這節骨眼上被截獲,偏巧又救了巡鹽御史的兒子……這世上哪有這樣湊巧的事?別讓人把傅家算計了去。”
她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在賬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之間,心中卻已轉過了無數個念頭。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花神節的熱鬧已遠了,而更大的暗流,正在這平靜的夜幕之下悄然湧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