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夫人本是對傅家那場“鹽運大捷”半信半疑的,待隔日聽聞細節確鑿,傅大老爺不僅繳獲私鹽十萬斤,還實打實地救出了巡鹽御史的長子,這才真正起了興致。她第二日一早便命人遞了帖子,特意提出想見一見那位趙公子。傅太夫人自然是求之不得,當即設下午宴,將趙凌從外院請了進來。
知微與庭芸俱是未出閣的姑娘家,按禮數不得與陌生男子同席,便一同避在正廳後方那道紫檀屏風之後,隔著薄薄的紗絹悄悄打量外頭的動靜。庭芸年紀小些,好奇心重,時不時探著頭往外瞟,而知微卻是一坐下來便目不轉睛地盯著趙凌看了許久。她掌家以來見慣了各色人等,那些裝腔作勢的、沽名釣譽的、外強中乾的,幾乎沒有能在她跟前藏住三分的。此刻這位趙公子端坐於席間,言笑得體、進退有度,乍看之下無甚可指摘,可落在知微眼中,卻處處透著不對勁
他起身拱手時手腕下垂,是個常年不握筆的姿勢;他落座後下意識地搓了搓拇指和食指,那是數銀票的人才有的習慣動作;更不必說席間提及官場規矩時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雖然掩飾得極快,但在座的幾位老封君未必留意,知微卻看得明明白白。她心中冷笑,這般粗劣的偽裝,也就只有祖母和那幾位滿腦子急著攀高枝的嬸嬸才會當真。
果然,趙凌幾巡茶過,便將話頭往正題上引。他一臉正色,說自己追查私鹽大案已有時日,那販賣私鹽的九尾蛟一夥勢力盤根錯節,首腦至今未落網,只因他在禮縣人生地不熟,線人使不動、暗樁布不開——缺的就是銀兩,上萬兩白銀。他言辭懇切,明裡暗裡都在遞話,只等傅家人接住這個“立功”的機會。
永寧侯俞夫人卻始終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聽,時不時插一兩句輕飄飄的問話,句句都落在他話裡的縫隙處。她先是笑著誇趙公子年輕有為,又不經意地提起:“趙家中妻小可好?算起來只怕該是四世同堂的熱鬧光景了吧。”
這話一齣,傅太夫人心裡那點“招婿”的念頭頓時冷了一半。若趙凌早已有妻有子,那傅家再往上湊,豈不是自己打臉?太夫人臉上的笑紋僵了僵,正想著如何圓場,趙凌卻忽然垂下了眼,聲音低沉了幾分:“夫人有所不知……拙荊與幼子,去歲生產不順都沒了。”他說到此處頓了頓,抬起袖子掩了掩面,竟是一副痛徹心扉的模樣。
席上一時沉默。傅大夫人第一個回過神來,連忙掏出帕子遞過去,又是拍肩又是勸慰,聲音裡滿是心疼:“趙公子節哀順變,你還年輕,往後定有更好的緣分等著你……”她這番話說得殷勤萬分,在場誰都能聽出那更好的緣分指的便是自家姑娘,那份急著結親的心思簡直藏都藏不住。
屏風後頭,知微實在看不下去了。她輕輕拉了拉庭芸的袖子,朝她使了個眼色。庭芸會意,姐妹二人便藉著“更衣”的名頭悄悄從側門退了出去。兩人穿過迴廊時,屏風外席間的交談聲還隱隱傳來,庭芸低聲嘟囔了一句:“姐姐,我覺得那個趙公子是假的。可祖母她們好像壓根不在意真假,那攀附的心思倒是實打實的。”
知微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妹妹一眼。春日的陽光從廊簷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沉靜的面容上,眼底卻浮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庭芸,你長大了,有些話姐姐今日與你說透。這傅家的前程體面,一多半竟是靠女子的姻緣換來的。祖母急,嬸嬸急,她們眼裡只看得見門第和靠山,卻顧不上那人究竟值不值得託付。可姐姐不會讓你落到那般田地,你信我。”
庭芸伸手摟住知微的胳膊,把臉貼在她肩上,悶聲道:“我信姐姐。可是……”她停了停,忽然抬起頭來,眼神里閃著一絲異樣的亮光,“姐姐,我想試一試那趙公子。”
知微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打算怎麼試,也沒有勸她收手。她只是輕輕拍了拍庭芸的手背,“好,你想試便去試。不過,凡事不要太過”可她的心裡已經在飛速盤算,若那趙凌真是假的,背後必有人指使。她得儘快從自己的心腹中抽調人手,悄悄佈下去盯著,若真到了那一步,趁早處置乾淨,絕不能讓他把傅家拖進渾水裡。
庭芸得了姐姐的允准,當天下午便尋了個由頭找到自己的七哥傅庭茁。庭茁行七,與庭芸年齡相近,素來最疼這個妹妹,耳根子又軟,庭芸三言兩語便將他說動了心,讓他去替自己“會一會”那位趙公子。庭茁便編了個假身份,自稱是託付趙凌的大舅哥辦事,大大咧咧地去找趙凌喝酒敘話。
兩人正喝到興頭上,聊得倒也有幾分投機,忽然聽得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庭茁探頭往欄杆外一瞧,臉色頓時變了。樓下大門口站著的是左寧的孃家表弟左俊傑,手裡拿著一張紅紙,正拉著一個算命的嚷嚷著什麼。細聽之下,竟是拿著庭芸的生辰八字到處找人合算姻緣,分明是左寧那頭還不死心,又想借這八字在傅太夫人面前做文章。左俊傑被算命的恭維幾句,聲音越說越大,竟開始口無遮攔地貶低起知微來:“傅家九姑娘命是好的,八字旺夫,可那個三姑娘嘛,嘖嘖,剋夫!剛定親未婚夫就死了,這樣的女人,天底下誰還敢娶?”
這話落在庭茁耳朵裡,他手裡的酒杯“啪”地一聲就撂在了桌上,拳頭攥得骨節發白,騰地便要起身下樓去理論。趙凌見狀,卻伸手攔了他一把,自己先站了起來,“茁哥稍安,這等小人當面潑汙姑娘清名,在下也聽不下去。既是在咱們面前,便不能由著他胡來。”他話音未落,已經一撩袍角大步下了樓。
庭茁愣了一愣,隨即也跟著追了下去。兩人一前一後衝到門前,趙凌二話不說,讓人套了他一麻袋,左俊傑還沒反應過來,臉上便捱了趙凌一拳,緊接著庭茁的拳頭也招呼了上來。左俊傑被兩人按在地上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嘴裡連連告饒,連那八字的紅紙都滾進了水溝裡。
待左俊傑連滾帶爬地逃遠了,庭茁喘著氣直起身來,看著對面同樣微微喘息的趙凌,兩人對視一眼,忽然同時笑了出來。庭茁伸出手,趙凌也伸出手,兩隻手在空中用力一握。方才那頓揍,竟將兩人之間那點試探和防備打得煙消雲散,莫名生出了幾分酒逢知己的痛快來。
庭茁拍著趙凌的肩膀,大笑道:“兄弟,你這個人,我認下了!”
趙凌笑了笑,沒多說什麼,眼底深處卻掠過一抹難以捉摸的暗芒。而這暗芒,落在二樓迴廊拐角處一雙沉靜的眼睛裡,知微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將方才那一幕從頭至尾盡收眼底。她什麼也沒說,只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回暗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