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嬤嬤侍奉傅太夫人多年,最懂得揣摩上意。她見太夫人捏著佛珠久久不語,便弓著身子湊近了些,“老太太,如今九姑娘的名聲已經是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左氏那邊攥著血書不肯撒手,明擺著是拿命在賭——您若不把九姑娘許給左家,她便要鬧到外頭去,到時候傅家幾十年的臉面都要折在她手裡。可是老太太您再想想……左家那是什麼人家?一個靠著賣女兒換銀子的破落戶,一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左俊傑。若是真讓九姑娘嫁過去,左家便像螞蟥一樣釘在傅家身上,今日要銀子,明日要官職,後日還要藉著傅家的名頭在外頭招搖撞騙。到時候甩不掉、打不死,才真是後患無窮啊。”
傅太夫人的手指一頓,捻著佛珠的動作停在了半空。她緩緩睜開眼,那雙原本渾濁的眸子裡忽然浮起一層冰冷銳利的光。“是啊……”她的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我不能讓左家粘在傅家身上,不下來。”
她沒有再轉佛珠,只將那串珠子攥進了掌心,指節用力到發白。片刻後,她朝劉嬤嬤微微點了點頭。那一個點頭輕得像風吹過簾角,可劉嬤嬤卻看得真切,老太太眼底那最後一絲猶豫,已經沒了。
當夜,碧雲庵的後院裡亮起了一盞昏黃的油燈。王婆子端著托盤推門而入,盤上穩穩放著一碗深褐色的藥湯,散著苦澀的氣味。庭芸正蜷在床角,見有人進來便往後縮了縮,待看清那碗藥時,她的臉瞬間失了血色。
“姑娘,喝了這碗藥吧。”王婆子把托盤擱在桌上,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老太太說了,您是為傅家死的,日後牌位進祠堂,年年香火不斷。您放心,不會讓您白走這一趟。”
庭芸瞪大了眼,淚水無聲地湧出來,她拼命搖頭,身子往床榻深處縮去:“不……祖母不會的……祖母最疼我了……”
王婆子嘆了口氣,伸手將藥碗端起來,一步一步逼過去:“姑娘莫叫老奴為難。老太太這也是沒法子。您出了事,傅家要保全名聲,左氏那頭要交代,三小姐那邊……總不能也跟著您毀了吧?”
庭芸猛地抬頭,淚眼裡映著那碗晃動的水光。王婆子的下一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她心裡:“實話跟您說吧,老太太答應過了,您若是走了,府上會好好給三小姐尋一門體面的親事。您想想,三小姐為了柳家那位公子守了這麼多年的節,如今都二十二了,再耽誤下去,哪裡還會有什麼好人家肯要?她那樣疼您,您也該為她想想才是。”
庭芸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知道這是祖母在拿姐姐換她的命。若她不死,知微便一輩子不會有好歸宿;若她死了,知微便還有一線生機。她張了張嘴,想說姐姐絕不會願意用她的命換前程,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是死死搖頭,把後背抵在牆上,啞著嗓子重複:“不……我不喝……姐姐不會讓的……姐姐不會的……”
王婆子見她油鹽不進,臉上終於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朝門外揚了聲道:“看來只能請另一個人了。”
門簾一掀,進來的竟是庭芸的貼身侍婢雨薇。雨薇不過十五六歲,此刻臉色煞白,兩隻眼睛腫得像桃,手裡也端著一碗一模一樣的藥,一步一抖地走到了庭芸面前。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把藥碗舉過頭頂,眼淚斷了線似地滾落:“小姐……奴婢對不住您……奴婢的爹孃和弟弟都在劉嬤嬤手裡,奴婢沒辦法……這藥……奴婢先喝了。”她說著,當真仰頭將那碗藥灌了下去,碗底磕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片刻之間,雨薇的臉色便泛起一層不正常的青灰,她捂著喉嚨倒了下去,嘴角滲出一絲暗色的血,卻還掙扎著朝庭芸伸出手,含混不清地擠出最後幾個字:“小姐……別怕……奴婢……陪著您……”
庭芸看著雨薇在自己面前倒下,看著那雙曾經替她梳頭、遞茶、掖被角的手一寸一寸地失去溫度,她忽然不再掙扎了。她慢慢坐直身子,抬手擦了臉上的淚,端起王婆子手中那碗藥,仰頭一飲而盡。扔了碗,癱坐在地上,意識開始模糊,她告訴自己,不能死,雨薇還在等著,姐姐還在等著,她不能就這麼死在這裡。
王婆子見她喝了藥,便拖起雨薇的屍體快步離去。空蕩蕩的房間裡只剩庭芸一人蜷在冰冷的地磚上,劇烈的腹痛如潮水般湧來,庭芸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用疼痛逼著自己保持清醒,然後手腳並用地爬到門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撐起身子,將手指探進喉嚨深處。伴隨著一陣翻江倒海的嘔吐,渾濁的泔水連同那大半碗湯藥被她一併吐了出來。她趴在門檻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滿身汙穢,卻終於從鬼門關前把自己拽了回來。
黑暗中,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翻過了院牆。趙凌接到了庭芸之前託人遞出的求助信,一路循著記號摸到了碧雲庵的後院。他推開門,藉著月光看到地上那個渾身狼藉、奄奄一息卻還拼命撐著不肯閉眼的姑娘,整個人震在了原地。他沒有多問,一把將庭芸裹進自己的外袍裡,揹著她翻出了牆。夜風灌進兩人之間,庭芸伏在他背上,滾燙的淚落在他頸側,趙凌腳步不停,只低低說了一句:“撐住,我帶你走。”
與此同時,傅府內院。
知微被關在房中已近一整日,門窗緊閉,門外一溜婆子守著,連秋雪秋月都被隔在了外面。她在屋中來回踱步,心頭那股不安越積越沉,。窗外忽然炸開一道驚雷,瓢潑大雨傾盆而下。知微忽然頓住了腳步,她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湧起一股幾乎要將胸腔撕裂的預感,庭芸出事了。
她猛地抓起房中的木凳,用盡全身力氣朝門鎖砸去。一下,兩下,三下,鎖釦鬆脫,門板被撞開。門外的婆子們嚇了一跳,紛紛圍上來攔她。知微將手中斷裂的凳子腿一扔,拔下鬢邊金簪抵在自己頸側,鋒利的簪尖刺破皮肉,滲出一線鮮紅的血來。她昂著頭,雨水順著門簷潑在她臉上,她的聲音卻比雨聲更厲:“都給我讓開!誰敢攔我,我今日便死在這裡,看你們如何向老夫人交代!”
那幾個婆子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一步。知微便攥著簪子一步一步穿過院門、穿過迴廊、穿過大雨滂沱的甬道,一路奔向前院。可她還沒跑出二門,便聽到廊下幾個婆子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聽說了沒有?碧雲庵那邊傳了信來,九姑娘……沒了。”
知微的腳步驟然釘在了原地。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瞬間失了聲,漫天大雨都變得寂靜無比。她張了張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湧遍全身,她猛地揮開身後追來的婆子的手,赤著腳衝出了傅家大門。雨幕中她的背影單薄卻瘋狂,身後的婆子們大呼小叫地追了出來,幾個人合力將她按倒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知微的臉貼著冰冷的積水,卻仍在嘶聲哭喊:“庭芸!庭芸!”那聲音被大雨砸得破碎,又被風吹散在空蕩蕩的長街上。
傅太夫人拄著柺杖站在大門內,看著門外這場狼狽至極的場面,臉色鐵青,咬牙道:“你們都是死的麼?三姑娘這般跑出去,傅家的體面還要不要了!”
婆子們不敢怠慢,七手八腳地將知微從地上架起來往回拖。而長街的另一頭,一頂青呢小轎正停在不遠處的巷口,轎簾被掀開一角,露出裡面一張隱在暗影中的面孔。那人看了一會兒被拖拽回府、聲嘶力竭的知微,放下了轎簾,淡聲問:“這是怎麼了?”
轎旁一個侍衛躬身回道:“回貴人,據說是傅家那位九姑娘與人通姦,後又自盡以證清白。那位三姑娘素來愛護妹妹,大概是不肯信,又要為妹妹證明清白才鬧成這樣。”另一位年長的隨從跟著低聲勸道:“貴人,咱們只是途經禮縣,不宜久留。您看前面還有更重要的事……這傅家的家務事,還是不要沾為好。”
轎簾垂下,那人在暗處沉默了許久,終於輕輕嘆了口氣:“倒也……是個赤膽心腸的女子。”他停頓了一下,又添了一句,“走吧。”轎子抬起,一行人踏著滿地泥濘和雨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傅府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