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凌最終還是被庭芸勸動了,沒選擇衛所,反而選擇了甘霖鎮。知微聽到這話時正在窗邊理著賬冊,甘霖鎮三字落入耳中,她便明白了他為什麼選那裡。左寧如今正被貶在甘霖鎮守節,若要翻庭芸的舊案,左寧這個當年與俞敬修串通的親歷者,是繞不過去的證人。趙凌選甘霖鎮,明面上是投軍,骨子裡是在替庭芸鋪路。知微暗暗看了他一眼,倒是比從前更多了幾分讚許。
左寧那人,手段狠厲又慣於顛倒黑白,庭芸雖比從前長進了許多,若獨自去面對那瘋婦,未必撐得住。知微沒有多猶豫,當天便將自己的決定也一併落了實,同去甘霖鎮。
這意味著她又一次推了太子的邀約。她再次去太子面前請辭時,太子正立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聽她說完,才轉過身來。目光裡沒有失望,微微點了點頭:“我不攔你。你既然有自己想走的路,便去走。”他目光落在她眉眼間,語氣溫和卻認真,“等你心甘情願的那天。我等你。”
那四個字比任何許諾都輕,卻又比任何許諾都重。知微垂下眼,不敢再看他,只低低應了一聲“謝殿下”。
太子卻沒有就此放她走。甘霖鎮不比永寧府,那裡地處西境邊陲,沙匪流竄,異族雜居,民風悍勇,她一個女子孤身行走,若無自保的本事,只怕也難。他讓人從隨行箱籠中取出一柄火銃,是隨身所帶中最好用的一把。他沒有假手旁人,親自在院中教她如何填藥、如何瞄準、如何扣動扳機。太子站在她身後,一手託著她的手腕校準角度,另一隻手扶著火銃的尾端給她穩住重心。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胸口微微起伏的呼吸頻率,還有他指尖觸在她手背上時那一瞬間的微顫,那分明是亂了心的的徵兆。
知微只當沒看見,屏住呼吸,按照他教的步驟扣下扳機。“砰”的一聲悶響,不遠處院牆上的瓦罐應聲碎裂,碎片四濺。她收了火銃,穩穩地立在原地,面上平靜如常,可心也跟著亂了幾分。她學得極快,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次次命中,到第五次時已經不再需要他在旁扶著。太子退後兩步,看著她利落的動作,眼底那層笑意愈加濃烈。
他教完火銃之後,又把陌毅叫到跟前囑咐了一番,“甘霖鎮算是你的地界,這一路上,你多護著知微姑娘。孤日後定有重賞。”陌毅是個粗人,他聽得明明白白,連聲應下。末了還在心裡嘀咕,太子爺這心思都擺在明面上了,怎麼知微姑娘偏偏不肯跟他回京呢?但他也沒多琢磨,反正他瞧這位三姑娘也順眼,護著便護著。
鹽案已徹底收束,太子也到了啟程返京的時候。送行的馬車停在俞宅門前,太子登車之前,忽地站住了腳,看了一眼正站在人群后方垂手立著的知微。他沒有喚她過來,只是朝身後的黃忠玉遞了個眼色。黃忠玉會意,快步走到知微面前,躬身道:“解姑娘,殿下請您過去一趟。”
知微走到馬車前,太子從簾中探出手來,將那串常年盤在指間的青金石手串輕輕套在了她的腕上。“甘霖鎮不比別處,若有人為難你,看到此物,總能收斂幾分。帶著吧。”
知微低頭看了一眼腕上那串成色極好的串,心頭有一瞬間的失語。她攥了攥手腕,將那串青金石貼緊了皮膚,然後抬起眼,鄭重地朝他行了一禮,“知微也祝殿下,天保定爾,俾爾戩穀。”
太子隔著車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話,卻一句也沒有說出口。他只輕輕放下了車簾,吩咐了一聲“走”。馬車緩緩啟動,一路向北駛去,逐漸縮成一道越來越遠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