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京城城門的那一刻,知微便覺出了異樣。街面上仍是人來人往、吆喝不斷,茶樓酒肆照舊掛著招幌,小販們的叫賣聲也未見稀疏。可她那根神經不由自主的,幾乎在踏入城門的第一息便繃了起來。那些攤販們的動作看似如常,可目光飄忽,有人一面翻著攤上的乾果,一面用餘光掃著過往的車轎;有人蹲在牆角抽著旱菸,煙桿半天沒動一下,眼神卻一直釘在巡視的官兵身上。熱鬧底下壓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緊張,像平靜水面下暗湧的渦流,只有真正在險境中趟過的人才能嗅出那股味道。
很快便有一名灰衣漢子無聲無息地迎了上來,朝她微微頷首,這人她見過。他引著馬車穿過幾條僻靜的巷子,最終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門前。院牆不高,青瓦白牆,門前種著一叢細竹,瞧著與尋常民居無異,可門內清幽整潔,一應物什擺放得井井有條,顯然是提前精心收拾過的。
黃忠玉已經候在門口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灰色衣袍,垂手而立,面上帶著慣常的恭謹卻不顯諂媚,見到知微下車,微微躬了躬身,“姑娘一路辛苦,隨我進去罷。”知微朝他點頭致謝:“有勞黃內侍。”
穿過了幾道月洞門和一條覆著藤蘿的長廊,光線在廊間明滅交替,知微的腳步不急不緩,可心裡那根弦卻越繃越緊。直到她踏進最後一重院門,目光落在廊下那個負手而立的身影上時,那根弦才微微鬆了一線。
他背對著她,正望著院角一叢開得正盛的木芙蓉,像是聽到了腳步聲,便緩緩轉過身來。那張臉與幾個月前相比沒有太大變化,眉眼仍是清朗溫潤的,只是眼底多了些沉重。知微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便要屈膝行禮:“民女見過太子殿下”
她的膝蓋還沒彎下去,一隻手已經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肘彎,力道不重,卻不容她再往下拜。她微微一怔,抬起頭,便對上了他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那笑意不濃,卻暖得像冬末初融的溪水。他的聲音也帶著一層極淡的愉悅,“不必。你能回來,我很歡喜。”他說完這句話,目光便在她臉上細細打量一遍,像在確認什麼似的,然後那笑意裡便多了一點點心疼的意味,“不過你瘦了。”
知微張了張嘴,想回一句“民女在甘霖鎮過得很好”,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多餘,便只垂了垂眼,低聲道:“多謝殿下記掛。”
太子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手裡有西北的線報,陌毅隔三差五便會傳信回來,把她在甘霖鎮的行止、在軍中的周旋、在女誡堂的籌謀,一件一件地說給他聽。可那些紙面上的字句,終究不如親眼看到她好好站在自己面前來得踏實。他心裡那塊懸了幾個月的石頭,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知微卻已經將那點重逢的暖意斂進了心底,話鋒一轉,語氣認真地開口:“殿下,我方才一路過來,瞧著京中街面上似乎一切如常,可那些小攤販的動作神色都有些不對勁。有的人翻著貨品卻壓根不看貨,眼神一直往街口上飄;有的蹲在路邊佯裝歇腳,可倒像是在盯梢什麼。這京裡……怕是不太平罷。”
太子被她這一本正經“彙報工作”的模樣逗得哭笑不得。他明明最喜歡她這副沉穩周到的性子,可此刻兩人隔了數月重逢,她不敘舊,一開口便是“殿下您看這京城的治安是不是有問題”,讓他心底那份積攢了許久的重逢感慨硬生生懸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他忍了忍笑意,終究還是彎了一下嘴角,語氣裡帶著一點點無奈的縱容:“父皇病重,底下人心浮動,是難免的。我今日也是推了好些事,才騰出空來見你一面。”
知微聞言,幾乎立刻就接上了話,語氣關切卻不黏膩,利落得像在替他分憂:“那殿下還是先進宮罷,政務要緊。若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只管讓兆先生傳話給我。”她說到這裡又補充了一句,“您先忙您的,我這邊不必操心。”
太子看著她那雙清凌凌的眼睛,裡面清清楚楚地映著一個意思—你放心去,我沒事。他心底那一點哭笑不得的無奈很快就化成了另一種更深的柔軟,他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好。我會讓人手在院子外頭守著,你儘管安心住著。一會兒……你先去見一見傅夫人罷。”
知微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她的母親,那個在傅家風雨飄搖時唯一還惦著她的人。她垂下眼,聲音裡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動容:“多謝殿下。”
太子又看了她一眼,像是還想說些什麼,可最終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便轉身朝院門方向走去。知微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過迴廊、繞過影壁,逐漸被花木與簷角遮去了大半。直到他的衣角徹底消失在垂花門外,她才緩緩收回目光,將心中那些翻湧的情緒一併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