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傅宅後巷的一扇小門前停穩時，天色已經微微偏西。知微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她從前出入傅家走的都是正門，從未想過有一日會以這樣的方式、從這樣不起眼的側門回來。但她沒有猶豫，只低頭攏了攏衣襟，便抬步跨了進去。
引路的婆子將她帶到了後院一間清靜的小院門前，便識趣地退了下去。院門虛掩著，知微剛伸手推開半扇，便看見一個身影正站在廊下，微微踮著腳往這邊望，像是已經等了好久。隔著幾步的距離，兩人四目相對。那身影先動了，加快腳步朝她走來，幾乎是在同一瞬，知微也快步迎了上去。
“母親。”她喊出這兩個字時，嗓子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傅夫人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手臂收得又緊又實，像是怕她再飛走一般。知微的臉埋在母親肩頭，聞到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皂香的衣襟氣息，眼眶便不受控制地熱了。“母親……女兒不孝，現在才來見您。”
傅夫人鬆開她一些，一雙手捧著她的臉仔仔細細地看，眼眶已經紅了，卻拼命忍著沒讓淚落下來，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音：“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她翻來覆去地說著這四個字，像是把這幾個月所有的擔憂和掛念都塞進了這幾個字裡。末了她拉著知微的手往屋裡走，邊走邊絮絮叨叨：“快進來，看看我給你備了什麼。都是你從前愛吃的，紅豆糕、杏仁酥，還有那碟蜜餞，我特意讓人從南邊鋪子帶的……”
知微順著她的力道進了屋，目光掃過桌上那滿滿當當的幾碟點心，每一碟都是她從前在家時最喜歡的。母親從來都記得這些細小的事，哪怕她自己都忘了很多年沒有吃過了。傅夫人拉著她在桌邊坐下，一雙手還在她的肩頭、腕上輕輕捏了捏，然後心疼地蹙起了眉頭：“好孩子，你瘦了這麼多。是吃了多少苦……”
知微握住母親的手，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軟下來：“女兒不苦，只是連累母親替我擔心了。”她說著目光不自覺地往屋角掃了一圈，正堂裡空蕩蕩的，沒有那個她以為會出現的身影。傅夫人察覺到她的視線，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你父親在京外結廬守孝，我與他分居別住了。你們走之後不久，你祖母便重病去了。”
知微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問。她知道母親嘴裡那句“分居別住”背後藏著多少不曾說出口的冷暖，但此刻母女二人隔著滿桌點心坐著，那些過往的怨懟便都不必再翻出來曬了。她只抬起眼仔細看了看母親的面容，見她眼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灰，臉頰也比從前清減了些，便忍不住蹙了眉：“母親氣色瞧著不如從前，可看過醫師了？”
傅夫人擺了擺手，替她將一碟杏仁酥推近些：“我沒事，一把年紀了，有些乏累是常事。你別操心我。”她見沒有庭芸的身影又追問道，“庭芸呢？她怎麼沒與你一道進京？”
知微拿起一塊酥餅咬了一口，慢慢嚥下去，“庭芸在甘霖鎮有自己的一番事業要經營，暫時脫不開身。不過母親放心，她在甘霖鎮有著至交好友，能夠互相照應。趙凌在軍中屢次立功，想來不日便能回京述職，到時候庭芸自然也跟著一道回來了。”
傅夫人聽完，臉上那層擔憂才略略化開了些，點了點頭：“庭芸能找到這樣一個人，我倒也放心了。只是……”她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知微臉上，帶著一種做母親的執拗，“你馬上也二十三了。你妹妹有了歸宿，那你呢？你往後打算如何？”
知微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側頭避重就輕地答道：“怎麼，母親還嫌我在京中日日纏著你，急著把我往外推不成？”
傅夫人嗔了她一眼，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語氣認真起來：“你這孩子，別跟我打馬虎眼。女子終究還是要有個家的，你一個人在外頭闖蕩，娘心裡怎麼放得下？”
知微的笑意微微斂了一瞬，眼底浮起一點複雜的柔軟，隨即又化開了。她沒有接這個話茬，只將話題輕輕帶開，語氣正經了幾分：“母親，女兒想跟您說一件事，近些日子京城裡不大安穩，您能不出門便別出門，有什麼需要的只管讓人去辦，千萬別自己往人多的地方湊。”
傅夫人神色微凝，深深看了她一眼。她沒有問緣由，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我都聽你的。只是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凡事多留個心眼，別……別讓娘再提心吊膽了。”
知微看著母親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裡藏著的千言萬語，知道她已經從自己的隻言片語裡猜出了什麼。她什麼都沒有點明，卻已經把所有的不安和擔憂都嚥了下去，只化作一句“注意安全”。知微沒有解釋，也沒有承諾，只將手覆在母親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