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又敘了一會兒話,茶換了兩道。知微正低頭將一塊杏仁酥掰成兩半,餘光忽然掃見簾子外頭兩個端著茶盤的身影,讓她心頭猛地一動。她抬眼望過去,正對上兩張熟悉的面孔。那二人也恰好抬起頭來,三雙眼睛隔著燈火撞在一處,那一瞬間,盤盞輕輕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
“秋月,秋雪。”知微喚出這兩個名字時,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顫。兩個丫鬟再也端不住茶盤了,幾乎是小跑著繞過了桌案,蹲在知微膝邊,仰著臉看她的模樣活像是找回了失而復得的寶貝。秋月的眼眶已經紅了,秋雪則死死咬著下唇,拼命忍住沒哭出聲來,只一遍一遍地低聲叫著“姑娘”“姑娘”,像要把這段日子裡攢下的所有掛念都擠進這兩個字裡。
傅夫人坐在一旁,含笑看著這一幕,語氣裡帶著一種欣慰:“她們倆也惦記你得緊,自打你走後,隔三差五便來我這兒打聽你的訊息。往後你就把她倆帶在身邊罷,互相有個照應,我也放心些。”秋月和秋雪聞言立刻跪直了身子,齊齊朝傅夫人叩了一個頭,聲音帶著鼻音卻異常整齊:“謝夫人!”
知微伸手將兩個丫鬟一左一右地扶起來,看了看她們的臉,心裡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慢慢填滿了。可天色確實不早了,她知道在此處多留一刻,便多一分給母親惹來麻煩的風險。傅家三小姐明面上已經死了,若被人瞧見她深夜出入傅宅,光是“詐死”這一條便足以掀起一場軒然大波。她站起身,將母親的手握了握,“母親,我該走了。您多保重,我得了空再來看您。”
傅夫人點了點頭,沒有挽留,只拍著她的手背叮囑了一句:“好好照顧自己。”知微應了一聲,便帶著秋月和秋雪從後門離開了小院。
回到太子安排的那座宅院時,院裡已經掌了燈。剛踏進正屋,便有一個穿著利落的小丫鬟捧著兩隻托盤迎了上來,托盤上整整齊齊地疊著幾身衣物,料子是上好的雲錦和素緞,顏色清淡雅緻,款式利落大方,既不張揚也不顯寒酸。小丫鬟將托盤輕輕放在桌邊,躬身道:“解姑娘,殿下交代了,明日一早帶您進宮。”她說完便退了下去。
進宮。這兩個字落在耳邊時,知微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她見過大場面,在鹽案中與官眷周旋過,在甘霖鎮的軍帳裡與總兵夫人們應對過,可那些與宮中之事相比,都成了小場面。深宮裡的波譎雲詭,比起朝堂上的明槍暗箭,絲毫不遑多讓。她立在燈下,心裡將明日可能的場景默默過了一遍。該以何種姿態應對,每一處細節都在她腦海裡反覆推敲。“好,我知道了。”
秋月湊上前,藉著燈光細看那些衣飾,忍不住輕輕“呀”了一聲,又用手背掩住嘴,“在化營那會兒,那些物件就已經足夠富貴了,沒想到這些衣物竟這般精美,還都是姑娘素日喜歡的樣式。看來準備的人,頗費了一番心思呢。”
秋雪比她穩重些,站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沒忍住,低聲道:“奴婢常聽人說,宮裡頭的爭鬥厲害得很,眼睛看不見的地方全是刀。明日姑娘進宮,還是要多留個心眼,謹慎些才好。”知微轉頭看了秋雪一眼,心裡微微暖了一下,輕輕點頭道:“嗯,你們放心。”
第二日天光未亮透,便有人準時來接了。知微換上了那身月白色的襖裙,髮髻簡單綰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通身利落乾淨。她沒有帶秋月秋雪,只獨自一人上了那輛青帷馬車。秋月和秋雪站在院門口目送馬車消失在巷口,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手不自覺地攥著衣角,直到那道青帷徹底不見了,才慢慢轉身回了院中。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知微低頭踩著車凳落了地,抬眼望去,巍峨的宮牆高聳入目,朱漆大門沉沉地閉著,兩側站著一排紋絲不動的侍衛,目光平直而冷硬。她在門口站了一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步走了進去。剛過儀門,便看見一道身影立在廊下,青袍玉帶,正微微側著身與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太子聽到腳步聲,轉身看過來,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面上便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走吧,我帶你去。”知微跟在他身側,應了一聲“是”。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重宮門,然後在一所宮殿門口停在。
知微一抬頭,便望見了前方匾額上那三個沉肅的大字,乾清宮。太子似乎感知到了她那一瞬的遲疑,腳步未停,只側過頭來,“別害怕。”她沒有應聲,只將那口氣又壓了下去,重新抬步跟了上去。
殿門開啟時,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混合著龍涎香和某種不知名藥草的氣息。紗帳低垂,帳後隱約躺著一個削瘦的身影。知微不敢多看,快步上前幾步跪伏在地,額頭低低地觸在微涼的金磚上,“民女解知微,見過陛下,陛下萬安。”
榻上安靜了兩息,然後傳出一聲咳嗽,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壓:“你就是解知微?”知微沒有抬頭,只穩穩答道:“是,陛下。”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那道蒼老的聲音緩緩道:“上前來。”知微依言站起身,垂首走到龍榻前幾步,重新跪下。紗帳被旁邊的小太監輕輕撩開了一角,露出一張清癯而蒼白的面孔。那雙眼睛雖然被病痛磨去了不少光澤,卻仍然銳利如鷹,在她面上停了一停,微微眯了眯,隨即說出一句與那威儀不太相符的話來:“是個好姑娘。”
“賜座。”宮女很快端來一隻軟凳,知微謝了恩,側身坐下,脊背挺直卻不過分僵硬。太子立在旁邊,一直微微繃著的肩線,直到這一刻才鬆了幾分。
皇帝又咳了一聲,緩緩道:“聽太子說,西都鹽案一事,你們解家姊妹出力甚多。你又不求什麼賞賜,可朕到底還是要賞你”他說到這裡微微喘了喘,像是說話也要耗費不少力氣。知微聲音謙和卻不過分推拒:“陛下言重了。民女和妹妹不過是略盡綿力,真正統籌有度、主持大局的,是太子殿下。”她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既沒有過分自誇,也沒有將功勞全然攬在自己身上,分寸拿捏得極穩。
皇帝聽了,目光在她臉上又停了一停,卻沒有再接這個話茬。他只是緩緩合了閤眼,像是倦意終於壓過了精神,聲音也比方才輕了幾分:“朕累了,你先退下罷。”知微立刻起身,行了大禮:“謝陛下,民女告退。”她退後幾步,直到黃忠玉無聲地示意她跟上,才轉過身,隨著那道恭謹的背影一同退出了乾清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