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知微將自己關在宅院的書房裡,反覆推演著下次進宮的種種可能。她鋪開紙筆,將朝中幾位重臣的立場、各王府的動向、以及太子那日與她提到的“人心浮動”一一默寫下來,在紙面上畫出幾道縱橫交錯的線,試圖從中找到一條安穩走通的路。可筆墨未乾,京中的平靜便被一聲驚雷徹底劈碎。
宮中傳出皇帝病危的訊息,整個京城都在那一日黃昏之後暗流湧動。知微正在燈下理著那張寫滿了批註的紙,忽聽院牆外傳來一陣密實的腳步聲。不是尋常百姓的走動,那是鐵甲整齊落地時才會發出的聲響。她抬頭望向窗外,便見秦飛宇一身戰甲、腰懸長刀,帶著二十幾名精悍計程車兵快步進了院子,在院中列成兩排。
秦飛宇朝她抱拳行禮“解姑娘,我等奉殿下之令前來保護您的周全。城中出了事,淮王起兵謀反了。”他怕知微擔心,又補了一句,“您母親那邊,殿下也已另派了人手去守著,您不必擔心。”
知微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可她面上沒有露出半分慌亂,聲音清晰地追問:“那殿下呢?他在何處?”秦飛宇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殿下正在宮中坐鎮,指揮禁衛軍平叛。如今宮外亂軍四起,整座京城已經斷了訊息往來。”
知微幾乎是同時便抄起了櫃子裡上那柄從甘霖鎮帶回來的火銃,利落地將其納入袖中的暗袋裡。她心裡飛快地轉過了一個念頭,宮外的動亂聲勢雖大,可若是調虎離山之計呢?真正的殺招,恐怕從來都在宮牆之內。她抬眸看向秦飛宇,語速快而清晰:“秦大人,宮外的亂象只怕是為了牽制城中兵力,真正的目標在宮中。請你派幾個腿腳快的兵士去各府送信,讓各家多加戒備,勿要被亂軍鑽了空子。你親自帶人,隨我進宮。”秦飛宇臉色微變,遲疑道:“姑娘,宮門那邊此刻恐怕”知微一步跨到他面前,目光穩穩地迎上他,那兩個字落下來時帶著一種令人不由得信服的重量:“信我。”秦飛宇咬了咬牙,終於重重一點頭:“是!”
秋月和秋雪同時從裡間跑了出來,一邊一個攥住了知微的袖口,秋月的眼眶已經紅了,聲音發抖卻拼命剋制著:“姑娘……您帶上我們……”知微看了她們一眼,彎腰從架子上抽出兩柄短刀,塞進她們手中,聲音急促:“宮裡頭比這裡危險得多,你們在院子裡替我守著家,別讓任何人進來。等我回來。”她說完沒有再多看,轉身翻身上了馬,和著秦飛宇一行人朝著宮門方向疾馳而去。
街巷中果然已經亂象初現。遠處有火光在夜空中竄動,隱隱傳來喊殺聲和兵器相撞的悶響,偶爾有零散的亂兵從巷口一閃而過。知微伏在馬背上,她緊抿著嘴唇,目光一直鎖在前方那片巍峨的宮牆之上。
宮門前的守衛見到來人是秦飛宇和一些熟悉的面孔,迅速開了側門放行。知微一勒韁繩,在門內翻身下馬,立刻吩咐道:“快讓人封死宮門,城門檁落鎖,不許任何人進出。無論是誰,未經殿下手令,一概不放。”旁邊的禁衛軍應聲而動,沉重的門閂被幾人合力推上。知微又轉頭看向秦飛宇:“宮中哪裡儲備了火油?讓人全部調運過來,順著宮牆根澆下去。叛軍如果強行攻城,這火能替我們拖出一段時間來。”秦飛宇眼睛一亮,立刻揮手吩咐手下照辦。不多時,幾隻大桶被搬上了城樓,士兵們沿著牆根將油潑出一條長長的不規則的線,沒有一處錯漏。
果然,沒過多久便有大片人馬從街口湧來,火把密密麻麻如散落星辰,將宮門外的夜色照得通明。為首的將領一聲令下,叛軍扛著重木朝宮門撞來,厚重的門板發出沉悶的震響,一下、兩下、三下,連腳下的磚石都在微微顫動。秦飛宇站在城樓之上,盯著下方那夥越來越近的亂兵,猛地一揮手:“點火。”幾十支火把被擲了下去,落入牆腳那條澆過油的暗線上,火光在一瞬間沖天而起,順著牆根竄成一道半弧形的火牆,將攻到近前的叛軍逼退了數丈。慘叫聲和焦糊味順著夜風飄了上來,亂兵的攻勢被阻了一阻。
知微沒有停下,藉著那道火光映照出的短暫空隙,她重新翻身上馬,繞開正面戰場,策馬沿著宮中巷道疾行。她記性極好,那日入宮時走過的每一條路、拐過的每一道彎,此刻都在她腦海中清晰地重現出來。馬蹄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蕩,繞過幾道廊,乾清宮的重簷終於在夜色中漸漸顯露出來。
她還未勒馬,便有一排禁衛軍弓箭手齊齊將弓弦拉滿,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中指向她的胸口。知微勒緊了韁繩,沒有再往前一步。她沒有呼喝也沒有後退,只在馬背上穩穩地坐著,目光越過那些箭簇,落在宮門前那道負手而立的身影上。
太子揮手。滿弓的弦齊齊鬆了下來,弓箭手無聲地收回箭矢,讓開了一條路。知微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面前。她微微喘著氣,額角還掛著夜風撲出的涼意,可目光落在他臉上時,那股急促便慢慢沉了下來。
太子看著她,似乎是毫不意外:“你來了。”知微沒有行禮,也沒有告罪,只站在他身側半尺的地方,與他同望著宮門外那一片被火光染紅的天際線,低聲道:“我不放心你。”
遠處隱約傳來宮門被重擊的悶響,一下,兩下,比方才更加密集,像是叛軍已經找到了繞過火牆的路。太子的目光落在那片暗湧的夜色,“你怕不怕?”知微轉過頭看向他她沒有遲疑,“不怕,死過一次的人了。”
夜風裹著燒焦的氣息從宮門外吹過來,將兩人的袍角捲起又落下。知微往前站了半步,與他並肩而立,不再多言。乾清宮前的燈籠在風中搖搖晃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處,映在身後那扇緊閉的殿門上。風雨欲來,而他們兩個人站在風頭最先吹到的地方,沒有誰往後退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