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日,天光才矇矇亮,知微已經醒了,正坐在妝臺前由秋月替她綰髮,銅鏡中映出一張帶著薄薄倦意卻眉眼含笑的面孔。朱佑承在她身後披了外袍走過來,從鏡中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道:“你昨日也累了,怎麼不多睡一會?”
知微從鏡中對他笑了一下,伸手將鬢邊最後一支簪子扶正:“臣妾今日該去給太皇太后請安。這是禮數,不能怠慢。”朱佑承在她身後站定,抬手替她將那支微微歪斜的簪子輕輕拔出來,重新插正,然後退後半步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繫好腰間的玉帶,“早朝還早,朕陪你去。”知微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輕聲應了一個“好”。
二人沒有用早膳,便一同出了坤寧宮。知微走在朱佑承身側半步的位置,不近不遠,袖子偶爾隨著步幅輕輕碰在一起,又分開,又碰在一起,最後朱佑承忍不住直接牽著她走。
仁壽宮的門前,孫嬤嬤早已候著了。她穿著一身整潔的靛藍比甲,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眉目間帶著一貫的恭謹與妥帖,見到二人遠遠走來便迎了幾步,笑著將二人引了進去。殿中檀香清淡,太皇太后正倚在軟榻上,手邊擱著一卷半合著的經文,聽到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一對攜手走進來的身影上時,眼角便漾開了細密的紋路。
知微和朱佑承並肩跪下行了大禮:“臣妾見過太皇太后。”朱佑承在旁邊跟著道:“佑承見過皇祖母。”太皇太后撐著榻沿坐直了些,抬手虛虛地朝二人一抬:“皇帝皇后快起來吧。一大早的,不必行這樣的大禮。”
二人起身,在太皇太后下首的繡墩上坐了下來。太皇太后目光從知微面上掠過,又看了看朱佑承,語氣裡帶著一點長輩特有的試探與親近:“皇后處事算得上週到了,哀家都看在眼裡。不過到底還年輕,若是有什麼不懂的,或是拿不準的,儘管來問哀家”知微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親近:“是,多謝皇祖母提點。”
朱佑承在旁邊接話接得極快,“看來皇祖母果真是心疼皇后的,這頭一回請安,皇祖母話裡話外都是向著孫媳的。”太皇太后被他這句話逗得笑了一聲,指著他道:“你啊你啊,哀家還說呢,當初鹽案之後,先皇給你賜婚,你怎麼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肯,原來心裡早就惦記著皇后了。如今可算是如願了罷?”
朱佑承被揭了老底,耳根微微紅了一瞬,卻沒有否認,只笑著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太皇太后也不追著他打趣,只朝身旁的孫姑姑擺了擺手。孫姑姑會意,轉身從內間捧出一隻錦盒來,開啟盒蓋,裡面靜靜躺著一柄通體瑩潤的玉如意,玉質溫潤細膩,看著就是極好的東西。太皇太后將錦盒往知微的方向推了推:“這是哀家給皇后的見面禮。看得出你們二人情深意篤,哀家心裡也高興。”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從知微面上移到朱佑承面上,又移回來,語氣裡添了一層認真,“只一點,趕緊給哀家添個重孫。哀家這把年紀了,可等不了太久。”
知微和朱佑承對視了一眼,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彎了一下嘴角。知微低頭應了一聲“是”,朱佑承則大大方方地補了一句:“孫兒一定盡力。”太皇太后被他這沒遮攔的話逗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擺了擺手讓他們趕緊用膳。
早膳在仁壽宮用的,幾碟小菜配著熬得濃稠的粳米粥,清淡卻熨帖。太皇太后隨意地動了動筷子,更多的時候是在看對面那兩個人,朱佑承自然地將一碟知微夠不到的醬菜往她那邊推了推,知微則趁著添粥的功夫替他晾了晾碗沿的熱氣。太皇太后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只低頭喝了一口粥,嘴角卻微微翹著。
用完早膳,二人才從仁壽宮退了出來。朱佑承在上朝之前先送知微回了坤寧宮,自己才轉身往乾清宮的方向去了。知微站在殿門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才轉身走進內殿。
午後無事,她將太皇太后賜的那柄玉如意仔細地收進庫房,又回到東次間翻看起那些堆積了幾日的後宮事務文書來。雖說有尚宮局和尚儀局的人打點著,但大事小情最後都要遞到她這裡來定奪,零零碎碎的事情摞在一起倒也不輕鬆。她看了不到半個時辰,秋月便端著一隻長條形的木盒從外面走了進來,走得比平時急了幾分,聲音也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好奇:“娘娘,黃公公方才親自送來的。”秋月將那隻盒子小心地擺在桌面上,動作鄭重得像在捧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秋雪也湊了過來,一邊幫著開啟盒蓋,一邊低聲猜測:“是不是殿下知道娘娘素日喜歡古畫,特地去尋了珍品來?”盒蓋揭開的那一刻,露出的卻並非古畫那類泛黃的紙卷,而是一軸裝裱精美的畫軸,軸頭用的是上好的雞翅木,被摩挲得微微發亮。秋月和秋雪對視一眼,屏著呼吸將畫軸緩緩展開。
畫上是一個女子坐在窗邊點茶的側影,整幅畫的筆法細膩到了近乎溫柔的地步,連她耳後一縷碎髮的弧度都畫得清清楚楚。
秋月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呀了一聲:“這畫上的人怎麼這麼眼熟……”秋雪已經認出來了,沒好氣地用手肘捅了她一下:“這不就是咱們娘娘麼!你連娘娘都認不出來了?”她轉頭看向知微,語氣裡多了幾分感嘆,“陛下這顯然是用了心的。這墨跡看著不像新畫的,怕是早就畫好了,一直藏著等今日送呢。”知微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畫上那扇窗、那束光、那個低頭點茶的自己,指尖輕輕拂過紙面上細密的筆觸。
她將畫軸小心地捲起來收好,然後轉身走到裡間的妝匣前,取出那隻用紅繩仔細繫著的錦袋。錦袋裡裝著一枚她親手編了半個月的同心結,紅繩細細地絞在一起,編成繁複而精巧的紋樣。她將錦袋遞到秋月手中:“去把這個給陛下送去。”秋月接過去掂了掂,笑著道:“奴婢還說娘娘什麼時候才肯送呢,原來是在等今日。這同心結可是娘娘編了好久的。”秋雪在一旁已經利落地整了整衣襟,伸手從秋月手裡把錦袋拿了過來,語氣利索得像一隻搶到了活兒的雀鳥:“得,我腿腳快,我去送。”說完便揣著錦袋出了門,步子輕快得像踩著鼓點。
知微站在窗邊,望著秋雪的身影穿過迴廊繞過影壁消失在宮門處,低頭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捲剛收起來的畫軸,心底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填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