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的時候,知微正站在桌邊,微微彎著腰,仔細地將那碟朱佑承素日里多夾了兩筷的糟鵝掌挪到他慣常坐的那一側,又將一碟拌得清爽的春筍絲往那邊推了推。宮人遠遠地侍立著,個個屏聲靜氣,桌面上擺著的七八道菜,錯落有致地鋪了一整張圓桌。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的聲響傳進來時,她直起身回頭,便看見朱佑承正跨過門檻,朝服還未及換下,面帶著一層批了一整日摺子後特有的倦色,可那雙眼睛落在她身上時,倦意便像被什麼軟軟的東西拂了一下,散去了幾分。
“見過陛下。”知微微微一屈膝,剛要往下矮身,便被他一步邁過來托住了手肘。掌心穩穩地託著她的肘彎,力道不重,卻恰好卸了她的力,順勢便將她的手攏進了自己掌中。他朝旁邊的宮人抬了抬下巴,語氣隨意:“都下去罷。”宮人們魚貫退出殿門,殿中便只剩了兩個人,和滿桌騰騰的熱氣。
朱佑承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被刻意調整過位置的菜碟,拉著她一同坐下來,才開口說了一句:“皇后的禮物,朕很喜歡。”他說的自然是那枚同心結,今日秋雪送去乾清宮時,他正在批摺子,看到那隻錦袋時眉梢輕輕挑了一下,開啟來,裡面那枚紅繩絞成的同心結編得繁複而精巧,他將它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掛在了枕邊。
知微也拿起湯碗給他舀了一勺湯,藉著碗沿冒起的水汽掩了一下嘴角的笑意,“陛下的禮物,臣妾也很喜歡。”那幅被妥帖地裱好了,如今正掛在坤寧宮東次間的牆上,她下午站在畫前看了好幾回,每看一次,心底便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熨過一遍。
兩人便沒有再多說什麼,開始安安靜靜地用膳。筷箸偶爾碰到同一碟菜,便不約而同地頓一下,然後一個先收回去,另一個再夾起來。偶爾有哪道菜離她遠了,他便順手替她夾一塊擱進碗裡,她不抬頭,只低低道一聲“謝謝陛下”,便繼續低頭吃飯。膳桌上一時沒什麼話,可那沉默一點兒也不讓人覺得冷,反倒像是兩個人都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安靜,不說話也很好。
晚膳後,二人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並肩去御花園散步。暮春的園中花事將盡,卻還有幾叢晚開的海棠在廊下倔強地擎著滿枝淺粉。兩個人沿著鵝卵石小徑慢慢走,偶爾有風過來,他便側身替她擋一下。
散了小半個時辰的步,回到坤寧宮時夜風已經帶了些涼意。宮人已備好了沐浴的湯池,知微一個人進了內間,將層層外衣褪下,緩緩沉入溫熱的池水中,水面沒至鎖骨,熱氣裹著她的肩頸慢慢散開來。她閉著眼靠了一會兒,正享受著這份難得的鬆弛與安寧,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隔著水汽和半闔的屏風縫隙,那腳步聲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她以為是秋月進來了,便沒有回頭,只懶懶地說了一句:“秋月,不是說過不用人伺候麼?”
腳步聲沒有停下,反而越來越近。知微覺出不對來,秋月的步子沒有這麼穩,也沒有這麼大的步幅。她猛地轉過身來,池水嘩啦一聲盪出幾圈漣漪,便看見朱佑承已經站在了屏風邊,已經換了寢衣。他靠在屏風框上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層壓不住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知微被他看得臉頰一熱,下意識便要去撈旁邊擱著的寢衣:“陛下稍候,臣妾已經洗完了,這就……”她的手剛碰到那疊衣物,朱佑承已經先她一步伸手將那件寢衣拿了起來,抖開,妥帖地披在了她微溼的肩上。緊接著他彎腰,一手穿入她的膝彎,一手托住她的後背,將她從水中穩穩地撈了出來。水珠順著她的小腿滴落在地上,在青磚上洇成一串深色的圓點,他卻渾然不在意,只管大步抱著她往外間走去,邊走邊說了一句理直氣壯的話:“皇祖母不是急著要重孫麼?咱們別讓她等太久。”知微將臉埋進他肩窩裡,只覺得耳朵尖都燙了起來,說不出話來。
後來鬧了一陣,兩個人都歇了下來。知微靠在他的懷裡,頭枕著他的肩,長髮散在他手臂上,像一片被夜色浸透的綢緞。朱佑承半闔著眼,指尖繞著她一縷髮尾輕輕打著圈,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問道:“知微,你可有小字?”知微微微抬了一下眼簾,聲音裡帶著一絲將睡未睡的慵懶:“有的。臣妾的小字叫泱泱。”朱佑承將這“泱泱”兩個字在舌尖上慢慢過了一遍,品出了一點不一樣的味道。他低聲又喚了一遍:“泱泱。”然後抬眼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層確認之後的柔和,“那以後朕便喚你泱泱,可好?”知微閉著眼,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輕輕“嗯”了一聲。
朱佑承又安靜了片刻,指尖從她的髮尾移到她的肩頭,停了一停,才開口道:“今日那對同心結,朕看著很是高興。朕原以為,還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你願意把這份情意遞到朕面前來。”
知微聽出了那話裡的分量,撐起身來,低頭看著他。燭火隔著紗帳,將她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明亮,“怎會。我回京,固然是為了站到陛下的身側,可那從來都不是全部。”她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了下去,“我回京,更因為我在甘霖鎮的時候,日日夜夜想著,你一個人在京中面對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有沒有人替你擋一擋,有沒有人跟你說一句不要緊。我擔心你。我對陛下,確有真心。”
朱佑承看著她,那一瞬間眼底翻湧過許多情緒,快的來不及分辨,最終都匯成一片沉沉的、溫熱的暗流。他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攬下她,將她的額頭抵在自己的下頜處,然後低頭吻住了她。這一次比方才更熱烈,紗帳在夜風中被輕輕拂動,燭火搖曳了一瞬,又穩了下來,安安靜靜地燃著,將他們交疊的影子投在帳面上,看起來十分溫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