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大典之前，知微便提筆給遠在甘霖鎮的庭芸寫了一封長信。信裡絮絮地說了京城的變化，母親的情況，末了才把真正想說的話擱在末尾。“回京城來罷，如今一切都安穩了，你該回到姐姐身邊來，一家人團聚。”可庭芸的回信比預想中來得慢了些，等那封信輾轉遞到知微手中時，封后大典的日子已經近了。
庭芸的字跡比從前硬朗了許多，信中說她在知微離開之後重新開了女學堂。甘霖鎮的姑娘們如今跟著她讀書習字，她走不開。況且她也想得明白，若她此時回京，那些當初拿她的舊事做文章的人未必會放過這個機會，封后大典在即，她不願自己成為旁人攻訐姐姐的由頭。她信中說得很乾脆：姐姐安心做你的皇后，我在甘霖守著我的學堂，兩處都好。
隨信一起送來的，還有一隻用粗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袱。知微開啟來，裡面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寢衣，素白細棉布，針腳細密勻整，領口處繡了一小簇梔子花的。知微將寢衣貼在臉上停了一瞬，布料還帶著一點新漿洗過的氣息，像甘霖鎮的風裹著沙塵和日光一起來到了京城。
西北考績的日子很快便到了。按照慣例，皇帝每幾年便要欽點一批官員赴西北各邊鎮考校軍務、核查糧秣。此次人選名單已經擬好，只待啟程。庭芸曾經傳信來說，趙凌自提煉出供軍所用的粗鹽之後，西北軍中的伙食大有好轉，將士體力與士氣都有顯著提升，此事已被記入考績文書中。若一切順利，待考績一過，趙凌升任副千戶當是板上釘釘的事，到時他便可以帶庭芸一同回京述職。
可那道摺子還沒批下去，邊關的八百里加急便在一日傍晚砸進了京城。沙穹失守。汪兀爾率部扣關，甘渡道軍營已全線開拔迎敵。知微正坐在坤寧宮的窗邊翻著宮中賬目，聽到秋月快步進來報信時，手中的茶盞沒有拿穩，直直地摔在了地上，碎瓷混著茶水濺了一地，可她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只抬起頭來，聲音幾乎是脫口而出：“庭芸呢？她人呢？”
秋月和秋雪連忙蹲下去收拾地上的殘片，秋月一邊擦著水漬一邊連聲安撫：“娘娘莫急，甘霖鎮有重兵把守，城中糧草也算充足，想來暫時不會有事的。奴婢們這就安排人手，想辦法把九姑娘接回來。”知微卻已經站起身來，手指攥著窗沿，然後緩緩搖了搖頭，“不。玉門關已經閉了，邊關一鎖，任何人都進不去、出不來。”窗外的暮色映著她側臉的輪廓，那層焦灼被壓了下去，浮上來的是另一種感覺，“甘霖決不能失守。”
她沒有再多說，只讓秋月去前頭守著，等皇帝與大臣們議事結束便立刻來報。那晚的御書房燈火一直亮到很晚，朝臣們進進出出，知微在坤寧宮等了將近兩個時辰，等到夜色徹底黑透了，才終於等到黃忠玉親自過來傳話“陛下請娘娘過去。”
知微趕到御書房時，朱佑承正靠在案前揉著額角，案上攤著西北的輿圖和幾封剛送到的軍報，燭火將他的側臉照得有些疲憊。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先開了口，“知微是想讓朕特批一條通道，把姨妹接回來麼？”
知微走到他面前停下，沒有坐下，垂眸看著他案上那幅被硃筆圈畫過的輿圖，那條通往玉門關的路已經被畫了一個醒目的叉。她收回目光，“臣妾在甘霖時，發現軍中長期缺鹽，將士們食不甘味、體力不支，此事絕非偶然，必然有人在暗中剋扣軍需。如今邊關戰事吃緊，耗需巨大，若後方補給跟不上，前方再勇猛的將士也撐不了多久。臣妾願意為陛下分憂，籌措銀兩，以解甘霖軍需之急。”
朱佑承看著她站在那裡，燭火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滿案的軍報和輿圖上。他伸手將那幅輿圖輕輕轉了個方向，將甘霖鎮的那個位置朝向她，“朕準了。你想怎麼做，只管放手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