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從御書房回到坤寧宮時，夜色已深。她沒有更衣歇息，徑直走到東次間那張寬大的紫檀書案前坐了下來。秋月和秋雪已經將宮正司、尚宮局、尚儀局、尚食局等六局一司近五年的舊檔賬冊堆了滿滿一桌，紙頁泛黃，墨跡陳舊，每一本翻開都透著一股積年陳灰的味道。她點燃了一盞新燭，將燭臺挪到手邊，便一冊一冊地翻看起來。
賬冊上的條目密密麻麻，若單看每一筆出入，倒也看不出太大破綻。可若將年份拉長、將各局的數字橫向比對，問題便顯露出來。尚衣局報的江南織造銀兩，比前朝舊例多出了近三成；尚食局採買的時鮮蔬果，數目對不上時令；更不必說那些名目含糊的“雜項支出”，一筆一筆列得曖昧不清，既說不上具體用途，也無對應的實物入庫記錄。知微放下最後一冊賬本時，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滑過，心裡已有數了。
第二日一早，她便傳了宮正司的劉女官前來問話。宮正司掌宮中糾察彈劾之責，按理是最該明察秋毫的地方。可當知微將那幾處最顯眼的漏洞一樁一件地擺出來時，劉女官的冷汗幾乎是肉眼可見地從額角滲了出來，跪在地上連連請罪，只說自己事務繁忙、疏於核查。知微沒有動怒，也不曾疾言厲色，只是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聽她說完，然後淡淡地擱下茶盞，將眼光直射在她身上：“劉女官掌管一司，事務繁忙本宮自然知道。可監察之責若成了擺設，那這宮中的賬目便成了無底洞，多少銀兩填進去都是白搭。本宮今日叫你來，不是要翻舊賬，是要你從今往後把這雙眼睛擦亮了。若再有差錯，便不是今日這番閒話能揭過去的了。”她這話說得客客氣氣，可話裡的分量卻壓得劉女官脊背發涼，當即叩首稱是，連聲應下。
訊息在宮中傳得極快。劉女官前腳剛走，尚宮、尚儀、尚食等六局的主事女官便接二連三地趕到坤寧宮外求見。她們站在廊下，個個面色緊繃，顯然已經聽到風聲，知道這位新皇后不是能隨意糊弄的主兒。等她們被傳進殿內時，知微已經換了明黃色常服，坐在上首，像在等她們自己開口。
幾位女官面面相覷片刻，終究是尚宮先帶頭跪下，其餘人也跟著伏了一地，聲氣一個比一個低：“臣等失察，以致賬目疏漏，願助娘娘搜檢歷年的髒銀，悉數奉還宮中，只求娘娘寬恕，莫牽連家中親眷。”
知微翻了一頁賬冊，並不看她們，只悠悠地道：“本宮在想啊，這麼多年下來了，這銀子早就在各處轉了多少個來回，用了的、花了的不計其數，怎麼能一句悉數奉上便算完呢？”整個殿內的空氣卻一下子沉了下來。幾位女官的頭埋得更低了，沒有人敢接話。
秋月與秋雪見狀，適時地從側間捧出一疊厚厚的文書，在諸位女官面前一一展開。上面清清楚楚地列著每一家在宮外接辦的鋪面、田產、宅院，甚至還有幾家暗股生意的分紅流水。那些數字和名字一攤開，跪著的幾位女官臉色齊刷刷地變了，她們沒想到皇后查賬，居然能順著宮裡的線一路摸到宮外的產業去。
知微這才將手中的賬冊合攏，“本宮今日叫你們來，不是為了趕盡殺絕。你們在宮中做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這些宮外的營生，既然銀子是從宮裡拿的，那便也應當歸還宮裡。產業交回來，本宮便不再追究從前的事。日後只要用心做事、安分守己，該有的體面和前程，一樣都不會少你們。”她說完這句話便端起了茶盞，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幾位女官伏在地上，心裡翻來覆去地盤算了一圈，皇后能查到她們的資產，自然也有的是手段拿捏她們的家裡人。產業雖讓人肉疼，可畢竟命和前程更重要。尚宮率先叩首，聲音裡帶著幾分咬牙割肉的不甘，卻到底服了軟：“臣等……遵旨。”其餘幾人見領頭的人都應了，也紛紛跟著磕頭應下。
秋月和秋雪將文書一一收好退下。銀兩有了著落，邊關軍需便有了底。知微轉頭看向窗外，彷彿隔著千里風沙看到了甘霖鎮那間亮著燈火的女學堂，庭芸大約正坐在燈下批著學生們的習字本罷。她彎了彎唇角，將那盞涼透的茶換了一碗熱的，又低下頭去翻下一本冊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