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將那些賬冊和收繳上來的銀兩、地契一併帶到了御書房,秋月和秋雪捧著兩隻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跟在身後。朱佑承正坐在案後批著西北送來的軍報,抬眼看了一眼那兩匣子東西,又看了一眼站在案前氣定神閒的知微,唇角便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他擱下筆,將那幾份地契拿起來翻了翻,又放回去,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舒展:“有後如此,實乃我朝之幸。朕登基不過數月,後宮便替朕填了這麼大一個窟窿。”知微將匣蓋合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神色卻沒有放鬆,反而認真了幾分:“陛下,糧草和銀兩如今都有了著落。可想好了選何人押運這批物資?前方將士浴血拼殺,後方若再有人上下其手,前線便真的撐不住了。”
朱佑承的笑容微微斂了一瞬,也認真起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緩緩摩挲著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沉吟了片刻才開口:“朕覺得,你那個七弟庭茁不錯。朕雖不能明著提拔你母家的人,但押運糧草是個實打實的差事,做好了便是功勞,也沒有人說閒話。讓他去歷練一番,朕再派幾個得力的手下跟著,替你護著些,你放心。”知微聽到庭茁二字時,目光微微動了一下,“謝陛下。”
朱佑承正要再說些什麼,卻見知微起身時晃了一下,隨即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一般,直直地往一側倒去。他幾乎是本能地一步跨過案桌,在她落地之前將她穩穩接住,沒有半分遲疑便打橫抱了起來,大步走向一旁的軟榻,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層急促的焦灼:“來人!傳太醫!”黃忠玉原本守在門外,聽到殿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皇帝陡然拔高的聲音,連問都沒問一句,提起袍角便親自飛奔了出去。陳太醫被拽過來時帽冠都歪了,被黃忠玉幾乎是拖著推進了殿門。他還沒來得及跪下請安,朱佑承已經一抬手:“別行禮了,先看皇后。”
陳太醫心頭一凜,悄悄抬眼掃了一下軟榻上那張面色微白的臉,腦子裡飛快地轉過一個念頭,莫不是撞見了什麼不該知道的皇家秘聞?今日這一診若是診不好,怕是自己這把老骨頭就要交代在御書房了。他苦著一張臉走上前,戰戰兢兢地將手指搭上知微的腕脈,閉上眼睛細細地凝神探了半晌。然後那張苦瓜臉忽然像被春風吹開了一般,眉眼間的愁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壓都壓不住的喜色。他收回手,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老大夫特有的篤定與歡喜:“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娘娘這是有喜了。只不過孕初身子尚弱,娘娘又太過操勞,一時氣血不濟才致暈厥。臣這就下去開幾服安胎藥,靜養幾日便無大礙。”
朱佑承站在原地聽完,那張方才還繃著的臉上,先是愣了一息,隨即化成一整片明亮的笑意。他轉頭看了一眼軟榻上的知微,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力壓著卻仍溢位來的喜意:“甚好,甚好。你只管照顧好皇后,朕重重有賞。”陳太醫連連叩首謝恩,弓著腰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侍奉的太監宮女們早就跪了一地,此刻齊刷刷地伏下身子,聲音齊齊整整地響起來,“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那一聲聲的賀喜在殿中迴盪開來,將午後的陽光都襯得更加溫煦了幾分。
知微在軟榻上躺了片刻,眼皮微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來。入目的是御書房藻井上描金的雲紋,耳畔是滿殿壓低的恭賀聲,她記起自己方才暈過去的事,撐著胳膊想要坐起身來,手腕卻被一隻溫熱的掌心穩穩托住了。朱佑承扶著她靠好,又順手抽過一隻軟枕墊在她身後。知微抬眼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試圖輕描淡寫的安撫:“臣妾沒事,大約是這幾日睡得少了些,有些疲累罷了。”她說這話時自己都沒察覺到底氣虛了三分。
朱佑承在她身旁坐下來,一隻手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肩,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搭在小腹的手背上。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明亮:“泱泱,我們有孩子了。”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落出來時,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知微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那隻被他覆著的手緩緩蜷了一下,指尖輕輕貼住了自己的小腹,像是隔著衣料和皮膚在確認著什麼。
朱佑承側過頭看著她那副神色,心裡便什麼都明白了。他沒有多問,只語氣如常地開口道:“過幾日朕就把傅夫人接進宮來,陪你住一陣子。你們母女二人也多多說說話。”他像是又想起什麼,連忙補充道,“你有什麼想要的,都告訴朕。吃的用的玩的,但凡你說得出,朕就給你找來。”知微聽了他這番話,原本還有些怔忡的心緒便被這幾句實實在在的關切暖了過來,她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輕柔“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