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芸前腳在解記那間臨街的茶室裡,三言兩語便將吳小姐心頭那點剛剛冒頭的念想掐得乾乾淨淨。她沒有疾言厲色,也沒有冷嘲熱諷,將“趙家後宅只容一人”的道理講得明明白白。語氣和煦卻讓那位吳小姐從頭到尾沒能接上一句完整的話。吳小姐離開時臉色微微發白,步子都比來時快了幾分。
而吳太太那邊,訊息遞得比風還快。她幾乎是在侄女回府的同一刻便得了信,面上的笑意未減半分,可那雙眼睛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淬了一下。她當即換了身得體的衣裳,遞了牌子進宮,直奔太皇太后的仁壽宮去了。
坤寧宮裡,知微正在窗邊翻著一卷新送來的茶單,秋月站在一旁替她研墨。秋月見自家娘娘這麼早就讓下人備茶,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娘娘,這會兒備茶是不是早了些?陛下的早朝還沒散呢。”秋雪在旁邊替她添了一盞溫水,頭也沒抬地接了一句:“你傻啊,娘娘這茶是給那位吳太太備的。”秋月這才恍然大悟,連忙不再多問,手腳麻利地將那隻青瓷茶盞和幾碟細點一一擺到了案上。
不多時,果真有宮人引著吳太太進了坤寧宮。吳太太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戴了一對成色極好的翡翠耳墜,通身透著安商特有的講究與周到。她進門後便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民婦見過皇后娘娘,娘娘萬安。”知微端坐在上首,微微抬手示意她起來,語氣不冷不熱:“賜座。”吳太太依言在繡墩上坐下,隨即像是剛抬頭看清了知微的面容一般,面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驚歎之色:“哎呀,皇后娘娘當真是天姿國色,有母儀天下之貴。民婦在宮外便常聽人說起娘娘與陛下情深意篤,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她這話說得既不過分諂媚,也不顯得刻意,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知微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才放下茶盞笑著回了一句:“吳太太這話說得本宮心情甚好。來,嘗一嘗這新進的雲霧茶,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吳太太便順著她的話頭端起茶盞來細細品了,又讚了幾句,二人你來我往地閒聊了幾盞茶的功夫,從京城的天氣聊到江南的絲綢,從太皇太后的身子骨聊到近日京中的新戲班子,處處滴水不漏,沒有一句落在實處。臨了,吳太太讓人捧上一隻紫檀木匣,開啟來,裡面整整齊齊地躺著幾株通體赤紅的火靈芝,品相極好,一看便知是費了心思蒐羅來的珍品。她將匣子雙手奉上,笑著道:“這是民婦的一點心意,給娘娘補補身子。”知微讓人收下,客氣了幾句,吳太太便躬身告退了。
待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坤寧宮的宮門外,秋月才湊過來看了看那隻匣子裡的火靈芝,忍不住低聲嘆了一句:“娘娘,這果真是好東西。”知微將匣蓋合攏,指尖在盒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語氣裡帶著一層淡淡的玩味:“這位吳太太,心思倒是玲瓏得很。方才那半盞茶的功夫,說的話沒有一句能讓人挑出錯來,連夸人都誇得恰到好處。”秋雪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開口:“娘娘,奴婢方才讓人去打聽了一下,吳太太在仁壽宮那邊,似乎與太皇太后提了不少孝道的話,話裡話外還繞到了九小姐身上。”知微原本正伸手去端茶盞,聞言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隨即又放了回去。
“看來本宮方才那番話,說得早了些”她的語氣仍然平穩,可熟悉她的人都聽得出那平穩底下藏著一層冷意,“這位吳太太,可不是什麼大度的人。她倒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今日這一趟進宮,明面上是請安送禮,暗地裡想著如何在宮裡鋪路了。”她沉默了一息,隨即吩咐秋雪,“你儘快讓人出宮傳話,告訴庭芸,太皇太后與陛下因修陵一事本就有嫌隙,吳太太今日這一趟,怕是要拿孝道做文章,把庭芸的事捲進去。讓她早做準備,莫要被人算計了。”秋雪應聲而去,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庭芸收到訊息時,正和趙凌在書房裡對著那捲鹽改的初稿校對著條目。她將秋雪傳來的口信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趙凌聽完,擱下筆,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先開口,卻已經各自在腦中將這些日子的所有蛛絲馬跡重新串了一遍。過了好一會兒,庭芸將手中的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青瓷碟裡散成一小撮灰影。她拍了拍指尖上的灰,抬眼對趙凌道:“看來這位吳太太,是不打算善罷甘休了。”趙凌將筆擱回架上,語氣凌厲,“那就讓她來。咱們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什麼風浪沒見過。”庭芸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手將桌面上那捲鹽改的稿子收攏好,又拍了拍趙凌的肩膀,表示自己已經有了成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