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母坐在窗邊,日光透過薄薄的窗紙落在她膝上那封墨跡未乾的和離書上。這些年她用嫁妝替傅五捐的官、填的窟窿、平的爛賬、走通的人情,只是希望自己的兒女能獲得蔭佑,過得輕鬆些。但傅五愈加猖狂,禍害子女們,她實在忍受不住,如今看子女過得極好,她也就放心了。
城郊的草廬比傅五住進來時更舊了些,簷角的茅草被風颳得參差不齊,門前的青石階縫裡長出了幾簇野草。解母推開虛掩的竹籬走進去時,傅五正坐在堂中喝著一壺溫過的黃酒,桌上放著一碟花生,像是這些日子過得也並不比從前差多少。他抬頭看見她走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神色便鬆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你果然還是來了”的得意,他以為她是來服軟的。
解母沒有坐,也沒有寒暄,只是將手中那封摺好的和離書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簽了這個,簽了它,你我日後各自安好。”傅五低頭看了一眼那封紙上端端正正的“和離書”三個字,臉上的笑意便像被人一把揭走了似的,血色從脖頸一路湧上來,他的手指攥住那張紙,指節發白,然後將那封和離書猛地撕成了兩半,又撕成四片,碎紙片落了一桌,有的飄到了地上,沾了灰塵。
“我不同意,”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逼到了牆角的兇厲,“你沒資格這樣做。你生是傅家的人,死是傅家的鬼,一輩子別想離開傅家!”他吼完這句話時胸膛劇烈起伏,像是把積了這許多年的不甘和惱怒都砸進了這幾個字裡。
解母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沒有生氣,也沒有退讓。她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打量一件她看了二十多年、終於看明白了的東西。那目光裡沒有恨,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淺淡的荒涼。她甚至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裡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釋然的好笑,然後語氣如常地開了口:“你自己好好想想罷。過兩日我還會讓人送,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我勢在必行。”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轉身便走出了草廬。
傅五站在堂中,滿桌的碎紙片在穿堂風裡微微顫動,他抄起手邊那隻半溫的茶盞朝她離開的方向狠狠摜了過去。茶盞撞在門框上碎成數片,茶水潑了一地,洇溼了那幾片還沒來得及被風吹走的碎紙。可那道背影已經消失在了籬笆外的暮色裡,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傅五站在原地喘著粗氣,心裡卻比方才更清楚了一件事,她是動了真格的。若是那兩個孽女和那個逆子都站在她那邊,過不了多久,他便會被逼到不得不籤那封和離書的地步。若真簽了,他便什麼也沾不上了。他攥著拳頭在屋裡踱了半圈,忽然一腳踹翻了那隻空酒壺,壺在地上滾了幾滾,發出空洞的聲響。他瞪著門口的方向,眼底翻湧著不甘和恨意,卻沒有再看一眼地上那些已經拼不回去的碎紙。
坤寧宮的午後安安靜靜的,知微正抱著晟勳在窗邊慢慢踱著步子,那孩子剛醒不久,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四處張望,小手攥著她衣襟上的繡紋不肯鬆開。秋雪剛從外面傳了話進來,站在幾步外低聲道:“娘娘,陸嬤嬤讓人遞了訊息進來,說是傅夫人那邊……已經正式寫了和離書,送到郊外草廬去了。”知微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輕輕晃著懷裡的安兒,像是在消化那個訊息。
她低頭看著晟勳那張小小的、安然的面孔,聲音帶著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輕快:“母親想明白了便好。與那樣的人相處下去,不過是在為難自己罷了。”秋雪聽了也點點頭,語氣裡帶著替主子不平的餘韻:“夫人早該如此了。這些年,老爺從來不問子女們的教導,所有的事都壓在夫人一個人身上,前些日子的所作所為更是叫人心寒。”她說著說著便帶上了幾分忿忿,那句“心狠”脫口而出時,知微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安兒在她懷裡輕輕蹬了一下腿,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心狠。這兩個字在知微心裡輕輕顫了一下。她比誰都清楚,自己那位父親看似莽撞,實則自私至極。母親與他和離,等於斷了他最後一條能攀附的路,對他來說百害而無一利。以他的性子,絕不會甘心就此放手,指不定會做出什麼荒唐事來。她將晟勳換了一邊手臂抱著,語氣卻比方才急了一分:“明日讓人送蘇嬤嬤出宮,去母親身邊陪著。她老人家閱歷深、辦事穩,有她在母親身旁照應著,我也放心些。”秋月應了一聲“是”,正要退下去安排,黃忠玉的通報聲就在外面傳來。
朱佑承跨進門時,身上還帶著從乾清宮那邊帶過來的墨香,他一面解著外袍一面笑道:“今日好生熱鬧啊。朕方才在門外便聽見你們在說什麼蘇嬤嬤,怎麼,皇后身邊又添了新人了?”知微將晟勳交給秋月,上前替他接了外袍掛好,順手理了一下他微微歪斜的領口,“臣妾正要與您說呢。前些日子看母親臉色不大好,想來是身邊人伺候得不夠周全。聽說蘇嬤嬤一向管理有方,臣妾便想著讓她去府中待上一陣子,替母親指點指點內務,也好讓她老人家歇歇。”朱佑承正低頭拍了拍袖口沾著的灰,聽到這話抬頭看了她一眼。他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岳母那邊的確清簡了些,身邊多幾個人照料也好。後宮的事,你做主便是。”他說這話時那份全然的信任卻明明白白地擺在話裡,沒有半分猶疑。
知微輕輕應了一聲“是”。朱佑承已經轉身走到秋月身邊,伸手將晟勳接了過來。那孩子一到了父親懷裡便格外精神,小手啪地拍在他臉上,拍完自己倒先咧開沒牙的嘴笑了起來。朱佑承被他這猝不及防的一掌拍得愣了一瞬,隨即也笑了,低頭用自己的額頭碰了碰兒子的額頭,逗得那孩子咯咯地笑出了聲。知微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大一小在滿室燭光裡笑作一團的模樣,忽然覺得心口那塊一直微微懸著的東西,被這一屋子的暖光和一串孩子的笑聲妥帖地托住了。她想,若是能這樣一直下去,便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