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柳會散後,賓客陸續離場,趙凌正低頭收拾那柄烏木弓,吳太太便繞過幾桌空席,笑盈盈地走了過來。她先是客套了兩句,然後才將話頭輕輕一轉:“趙大人,若要推行鹽改,我安州願意作為先行試點,全權配合您的排程。”趙凌將弓收入弓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嘴裡輕輕“哦”了一聲,像是起了興致
吳太太見他這個反應,像是得了什麼鼓勵似的,又往前走了小半步,“我那侄女您今日也見著了,模樣性情都還過得去。這次帶她進京,也是想給她尋個好人家。趙大人青年才俊,又深得聖心,實在是讓人心生敬佩。”她這話說得含蓄,可這裡頭的意思,趙凌聽得明明白白。他沒有接她的目光,只語氣平平地回了一句:“吳太太客氣了。只是家中荃慧還在等著我回去,今日天色不早了,改日再說,改日再說。”他話音未落,已經利落地翻身上了馬,朝吳太太拱了拱手,便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策馬而去。
吳太太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慢慢落了下來。她攏了攏披帛,有些不甘地朝那道遠去的背影瞥了一眼,才轉身帶著丫鬟回了落腳的宅院。一進門便看見吳小姐正坐在偏廳裡用晚膳,一盞清粥配兩碟小菜,安安靜靜地低頭吃著。吳太太見狀便沒好氣地開了口:“還有心思吃呢。那趙家啊,我看你是難進去了。”吳小姐被她這句話說得筷子一頓,放下碗盞站起身來,聲音急促:“嬸孃,我今日也看出來了,那趙夫人曾在甘霖隨軍,二人感情甚篤,這才剛成婚不久,想必他定是不願意……”吳太太不等她說完便斜睨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一層恨鐵不成鋼的煩躁:“什麼不願意?男人有幾個不喜歡新鮮的,我看就是你沒本事留不住男人。”她目光在侄女身上轉了一圈,像在重新打量一件貨物的成色,“明日你親自去一趟,找那位趙夫人談談口風。她在西北待過,想來也不是什麼矯情的,你去與她交好,往後的事才好說。”吳小姐垂下眼簾,將那聲“知道了”應得又低又平,像是把心裡所有的波瀾都壓下去。
而趙凌回到府中時,庭芸正坐在廊下理著一籃剛摘的茉莉,手指捻著細白的花瓣,像是已經等了他有一會兒了。趙凌脫了外袍掛好,隨口便將今日吳太太那番話學了一遍。他本是想用“我當場就拒了”來表個態,誰知道庭芸聽完只是將手中那朵茉莉輕輕擱在籃沿上,抬眼看了他一下,語氣不鹹不淡的:“看來那位吳小姐對你有意思啊。”趙凌被她這一眼看出了一後背的薄汗:“我這不是沒答應嘛。我想著……”庭芸已經站起身來拍了拍裙上沾著的花瓣,朝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看著和煦,可話裡的鋒刃卻亮得恰到好處:“你不想得罪安州,耽誤鹽改,便想著讓我去做這個惡人。回頭傳出去了,外頭人只會說你趙大人家裡養了一隻胭脂虎,多滅你的威風啊。”她說完這句話便扭身進了內室,留下趙凌一個人站在廊下,手裡還攥著那柄弓囊的繫帶,半晌才對著緊閉的門簾小聲嘟囔了一句:“這叫什麼事兒啊…”“風從院中穿堂而過,將那幾只茉莉的花香吹得四散,混著他這句有苦說不出的低語,一起落進了夜色裡。
同一片暮色中,坤寧宮的燭火也剛剛點上。朱佑承坐在案前,聽下面的人將今日射柳會的種種細處一一報來,聽到“趙凌當眾駁了金元寶的面子”“田閣老女兒親自送了弓”“吳太太晚間又私下找了趙凌”一節不落地聽完,最後那句“改日再說”落入耳中時,他忍不住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道:“這虎臣,真是不解風情得很。”知微正坐在他旁邊替一盞新沏的茶撇著浮沫,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趙凌是為陛下辦事,惹了一身的桃花回來,陛下倒還笑他不解風情。莫不是……陛下自己有了納妃的心思?若是這樣,還請陛下等一等,等三年守孝期滿,臣妾就替陛下張羅起來。”
朱佑承原本還帶著笑意的那張臉,在聽到“納妃”二字時便像被人用涼帕子敷了一下,笑意收了大半,換上了一層一本正經的冤枉。他伸手拉過她的手,語氣帶著一點急切和十二分的認真:“哪能啊。朕現在有你和安兒就夠了,旁的想都不曾想過。”知微被他拽著手,沒有抽回去,也沒有再追問,只彎了一下嘴角,將那盞新沏的茶輕輕推到他手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