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所料,五日後,安商的代表吳夫人便攜同夫家侄女進了京城。馬車剛在城門口停穩,便徑直往俞家的方向去了。安商與俞家是遠親,這層關係雖不算近,卻在關鍵時候總能派上用場。秋月站在坤寧宮的廊下,一面替知微整理著新送來的茶餅,一面低聲道:“娘娘,聽說吳夫人此次進京還帶了她的夫家侄女,那吳小姐生得清麗脫俗,有人遠遠見過,說像一朵剛出水面的青蓮呢。”秋雪在旁邊添茶,接了一句:“可不是嘛,一進城就先去拜訪了俞夫人,連驛館都沒歇,看來她此行是帶著目的來的。”
知微坐在窗邊,手裡翻著一卷陳年的禮冊,“還不止呢。本宮翻了幾年前太皇太后壽宴的禮冊,年年都有吳家的名字。她家那位老祖宗,曾是太皇太后的乳母,雖說是遠了一層,可情分還在那兒擺著。若是她這幾日遞牌子進宮,你們都盯緊些,看她接觸了哪些人、遞了什麼話。”秋月秋雪齊齊應了一聲是,便各自忙去了。
而此刻的俞家偏廳裡,吳夫人正端著茶盞與俞夫人閒敘著。她原本在路上盤算了好幾日,鹽改在即,安商若能抓住這個時機,壓雁商一頭,往後幾年便不必再看旁人的臉色了。她原本打算與俞家親上加親,將自己帶來的侄女說與俞敬修為貴妾,也算在京城裡立住了腳。可來了才半日,便聽說了俞敬修觸怒陛下、被停職在家的訊息,那念頭便倏地暗了下去。
她目光落在坐在下首那位安安靜靜的侄女身上。那姑娘低垂著眉眼,身姿纖長,像一株被細心養在盆中的素心蘭,不爭不搶的,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吳夫人的心思轉了一個彎,忽然冒出一個新的念頭來,俞家這條路走不通了,可趙凌不是正紅著麼?鹽政由他全權負責,若是侄女能跟了他,哪怕只是做個妾,也能在枕邊遞幾句話,替他吹吹風,讓安商的路子走得順暢些。她對趙凌這樣的出身,總還是有著幾分輕視的,覺得這種草莽出身的莽夫,只要有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在側,自然什麼都肯聽,什麼都肯應。
她將那盞茶飲盡,彷彿已經看到了侄女嫁進趙府之後的種種圖景。吳小姐坐在一旁,手裡也端著一盞茶,卻一口都沒有喝。她不用抬頭也知道嬸孃此刻正盤算著什麼,那種目光她太熟悉了,像在掂量一件物件的成色,看能賣出什麼價錢來。
射柳會設在城西一片開闊的柳林之中,金元寶做東,請了不少雁商中有些頭面的人物,明面上是趁著好時節聚一聚,實則誰都知道這是雁商與安商在鹽改前夕的一場暗中角力。趙凌攜庭芸一同到場時,金元寶已經候在柳蔭下了,面上堆著熱絡的笑,可那笑意底下壓著的東西,趙凌一眼便看得分明。
席間設了一個彩頭,一隻通體雪白的鴿子,被關在一隻巴掌大的葫蘆裡,說是誰有本事在不傷鴿身的前提下將葫蘆射開,那鴿子便歸誰。眾人圍著那葫蘆看了一會兒,有躍躍欲試的,也有笑著搖頭推說不行的,推推讓讓之間,終究還是將弓遞到了趙凌手裡。趙凌接過弓,掂了掂分量,又低頭看了看那隻緊閉的葫蘆,指尖在葫蘆壁上輕輕叩了一下,眉頭便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他沒有立刻拉弓,而是將葫蘆的蓋子掀開一角,低頭看了一眼。那鴿子軟軟地歪在裡面,已經沒了氣息,脖頸歪成一個不自然的弧度,顯然在入席前便已經被悶死了。
趙凌將葫蘆擱回案上,“金老闆,這彩頭未免太不吉利了些。一隻死鴿子,也配用來做射柳會的彩頭?”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金元寶面上,那話裡的“晦氣”二字雖然沒有明說,可在場的人誰聽不出來。金元寶臉上的笑微微一僵,隨即又堆了起來,口中連聲說著“疏忽疏忽”“下人準備不周”,可雁商眼底的那層陰翳卻沒能藏住。趙凌沒有再看他,只是將弓擱回案上,顯然是一副氣上心頭的樣子。
席間的氣氛便冷了下來。幾隻酒杯懸在半空,不知該不該繼續碰,幾個原本準備開口捧場的人也悄悄將話嚥了回去。就在那片將凝未凝的沉默中,田婉儀提著一隻長條形的禮盒,獨自一人走了進來。“父親身子有些不適,負了趙大人的約,便讓我替他走一趟。這隻弓原是家父收藏多年的舊物,說是送給趙大人添個彩頭,也算全了今日的雅興。”她說著開啟盒蓋,裡面靜靜躺著一柄烏木弓身的弓箭,弓脊上刻著一行極細的銘文。在場識貨的人目光都在那弓上停了一停,田閣老素來不輕易與人走動,今日卻讓女兒親自送弓來,這份交情的分量,便不是一盞茶一頓飯能衡量的了。
金元寶的臉色微微變了一變。那些方才還在觀望的雁商,此刻看向趙凌的目光裡便多了一層重新估量的意味。趙凌沒有推辭,俯身拿起那柄弓,指腹沿著弓脊上的銘文緩緩滑過,像在確認一柄合用的兵器。
而就在此時,柳林外又走進來兩個人。吳夫人帶著她那位侄女吳小姐,踩著先秦淑女的步子款款而來。她穿著一身煙紫色的褙子,通身的穿戴透著安商特有的財氣和從容,而她身後那位吳小姐則低垂著眉眼,像一朵被悉心攏在袖中的白蘭,安安靜靜地跟在她嬸孃半步之後。吳夫人走到席前,目光先落在那柄烏木弓上,笑著讚了一聲:“這弓可真是極品,今日能見著也算不虛此行了。”她說著轉向趙凌,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恭維與慫恿,“趙大人,有這般好弓在手,不如再射一箭,也讓我們開開眼界。”她話音剛落,身後幾位雁商便連忙跟著附和起來,他們此刻見安商的代表也來了,忙不迭地將場面重新託了起來。吳小姐站在一旁,始終沒有開口,只微微抬了一下眼,隔著滿席的杯盞和笑語,飛快地看了趙凌一眼,又垂下了眼簾。
趙凌沒有多言,只將那隻空了的葫蘆重新擺到遠處的一根柳枝下,又從懷中取出一條細細的紅繩,系在葫蘆的耳扣上。然後他搭箭、拉弓、瞄準,整套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多餘,弓弦在日光下被拉成一道緊繃的弧線,隨即“錚”的一聲,箭矢脫弦而去。那支箭貼著葫蘆的邊緣飛過,乾淨利落地將系在耳扣上的紅繩從中射斷,紅繩斷成兩截,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葫蘆紋絲不動地掛在枝頭,連漆皮都沒有被擦破半分。滿席靜了一息,隨即石老闆帶頭站起身來,笑聲和掌聲跟著一起響了起來。他端著酒杯走到趙凌面前,聲音比方才熱絡了不止一度:“趙大人好箭術,這等精準,實在讓我等欽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