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芸和王夫人聽聞陌毅捱了廷杖的訊息，當日夜裡便結伴去了陌府。兩人各帶了一瓶上好的金創藥，又備了幾帖外敷的膏貼，雖不是什麼稀罕物件，卻都是實打實用得上的東西。陌夫人迎出來時眼睛還有些紅，接過藥瓶時連聲道謝，倒把庭芸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嫂嫂放心，陌大哥不會有事的。”陌夫人點著頭，將二人引到內室門口，隔著簾子看了一眼趴在榻上的陌毅，便沒有再往裡讓。陌毅那個性子，怕是不願讓外頭的人瞧見他這副模樣。庭芸和王夫人便在廊下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寬慰的話，便起身告辭了。
趙凌從陌府出來之後，沒有回自己府上，徑直拐去了城西王大人落腳的宅院。王大人正在院中練著一趟拳，見他來了便收了勢，接過親兵遞來的巾帕擦了擦手，將他引進了書房。門一關，王大人便不再繞彎子，“如今鹽改一事全權由你掌管，這既是機遇，也是危難。你心裡要有數。”趙凌在他對面坐下，面色平靜，可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把整件事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想來過幾日，安商和雁商都會派人來探口風。眼下我為陛下辦事，面上不能太偏袒西北。若叫人看出我處處向著西北，那些鹽商反而會拿捏住這一點，到時候推行起來反倒束手束腳。”王大人聽完，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卻帶著西北人特有的粗糲與真誠：“西北是你的根。有事來找我。”趙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客套話，起身朝他一拱手，便告辭離開了。
坤寧宮裡，夜色已經沉到了最濃處。知微和朱佑承都換了一身輕便的寢衣，殿中的燭火被調暗了幾盞，只剩案頭那一盞還亮著光。知微散著長髮，枕在朱佑承的膝上，手裡把玩著那枚玉扳指，像是隨意地問了一句：“聽說陛下今日打了陌毅。”朱佑承正靠著軟枕，一手搭在她肩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捻著她一縷垂落的髮尾。他本來正要直起身來答話，低頭卻看見她安安靜靜地枕在自己膝上，便又靠了回去，語氣裡帶著一層散不掉的無奈：“他那個脾氣，在朝堂上當著滿殿文武的面跟朕頂嘴，嗓門大得像在跟人吵架。朕若當時順著他的話說，明日俞國棟便能滿京城地傳朕偏袒西北、不顧全域性。”
知微沒有睜眼，只伸手撫上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指尖沿著那道豎紋輕輕滑過，“可陛下不還是心軟了。”朱佑承被她一句話戳穿了底，將她那隻手拉下來攏進掌心裡，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指節，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做皇帝還是太難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層極少在人前顯露的疲憊，那層疲憊被夜色和燭火稀釋得很淡很淡，可落在知微耳中時，她心裡便像被什麼軟軟的東西輕輕硌了一下。
她翻過手來反握住他的手指，睜開眼睛看向他，目光清澈而篤定，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句，“臣妾會一直陪著陛下的。”朱佑承低頭迎上她的目光，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將她的手又握緊了幾分。
庭芸回府時，遠遠便看見趙凌獨自一人坐在廳前的木凳上，背脊微微弓著，一隻手撐在膝上，另一隻手捏著眉心，整個人只剩下了一層壓不住倦意。庭芸的腳步放輕了些，走到他身後，沒有出聲，只將雙手搭上他的太陽穴，指腹不輕不重地按揉起來。趙凌原本繃著的肩背在她指尖觸上來的那一刻微微鬆了鬆，隨即抬手覆上她的手背。
“鹽改的事，我都聽說了。陌將軍不過是提了一句西北，便當廷受了罰。”趙凌沒有睜眼，只靠進她的掌心裡，聲音被疲憊磨得有些發啞：“是啊。如今我全權負責此事，戶部的、鹽商的、西北的，全都盯著我一人看。也沒有什麼退路了。”他怕庭芸過於擔心，還解釋道，“好在陛下對西北那邊，並非一意孤行。”庭芸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緩緩揉按起來，語氣裡多了一層被那句話鬆開的明快：“當真？”趙凌便閉著眼，將今日在王大人處的推演和陛下的暗線三言兩語地說了一遍，陛下那頓廷杖是做給俞國棟看的，陌毅的傷只是皮肉。庭芸聽完，輕輕舒了一口氣，收回手在他身旁坐下來。
“元寶兄弟在雁商那頭，”庭芸側過頭看他，“想來過不久就會登門拜訪。你可想好了如何應對？”趙凌睜開眼，望著廊外那一盞正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燈籠，“一視同仁。該給的甜頭給，該守的底線守。面上不能讓人看出偏頗來。”庭芸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問，只伸手替他整了整被壓皺的衣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