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朱佑承才在龍椅上坐定,俞國棟便按捺不住地出列了。他躬身一禮,言辭懇切,將“納銀換引、革除積弊”的道理說的滴水不漏。他的話音才落,底下幾個門生便像得了訊號似的接二連三地出列附議,聲聲都是“陛下英明”“此乃良策”“利國利民”。一時間朝堂之上附和之聲此起彼伏,像是早已商量好的。
朱佑承端坐於上,目光從俞國棟面上緩緩掃過,又掠過那些連聲附和的朝臣,最後落在了殿中一側幾道沉默的身影上。西北來的幾位將領站在班列中,眉間都擰著紋路,嘴角抿得緊緊的,看樣子是並不滿意這個鹽改。朱佑承沒有點他們的名,只把目光定在了趙凌身上,“虎臣,這鹽政一事,朕便全權交由你負責。你莫要辜負朕的期望,儘快擬出細則來,好在全國推行。”
趙凌出列領命時,餘光瞥見了陌毅攥緊的拳頭。他還沒來得及退回去,陌毅已經一步跨了出來,“陛下,這鹽政萬萬不可!西北邊陲全仗糧草運轉維繫,若改為納銀,一旦汪兀爾扣關、商路斷絕,糧價飛漲之下,將士們吃什麼?喝什麼?”他的嗓門十分大,許久沒在朝中看到這一號人了,也倒是新奇,滿朝文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朱佑承抬眼看向俞國棟。俞國棟正低垂著眉眼,可嘴角那一絲壓都壓不住的弧度已經出賣了他,他等的就是有人跳出來反對,越激烈越好,這樣才能顯得鹽改的推行阻力重重,而他俞某人正是替皇帝掃平障礙的忠臣。朱佑承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隨即轉過臉來,看向陌毅時眉目間已經換了一層恰到好處的慍色:“放肆!西北重要,國庫空虛,蠹蟲滿地。難道因西北一地,便要耽誤整場鹽改麼?”陌毅梗著脖子還要再辯:“臣這都是肺腑之言,陛下三思!”朱佑承沒等他說完,已經抬了抬手,“來人,將他拖下去。廷杖三十,狠狠地打。鹽改朕勢在必行,不得有人阻攔。”
陌毅被兩名侍衛架著胳膊拖出殿門時,還在回頭喊著“陛下”“陛下”。朱佑承沒有看他,只低頭翻了一下面前的摺子。片刻後他合上摺子,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從容:“退朝。”
朝臣們魚貫而出,趙凌與王大人對視了一眼,兩人腳步不約而同地加快了幾分,徑直朝殿外走去。
廷杖已經行完了。陌毅趴在刑凳上,後背的衣料被打得有些破爛,滲出來的血跡在緋色的布料上洇開幾團暗紅,瞧著觸目驚心。趙凌快步上前將他扶起來時,陌毅倒吸了一口涼氣,嘴裡卻還不忘嘟囔一句:“這幫小子下手還真不輕。”趙凌沒接話,只將他一條胳膊搭上自己的肩,半扶半架地將他送上了回府的馬車。車簾一落,陌毅便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腰,那模樣疼是真疼,可到底還能動彈。三十廷杖落在身上,骨頭竟沒斷一根。
陌夫人早已等在府門前,遠遠看見馬車駛來便一路小跑迎了上去。她掀簾一看,見陌毅面色發白、衣袍上洇著血痕,登時“哎喲”一聲,眼眶便紅了一圈。趙凌在旁邊幫著把人扶下車,低聲道:“嫂子,先帶陌大哥進屋歇息吧。”陌夫人連連點頭,一邊扶著陌毅往裡走,一邊回頭朝趙凌道謝。等進了內室,陌毅被趙凌扶著趴在床榻上,陌夫人急著要去喚大夫,趙凌沒有攔,只趁著陌夫人轉身的間隙伸手掀開陌毅後背的衣料看了看。那傷瞧著確實嚇人,傷痕交錯,皮肉翻卷,血跡糊了半片後背。可趙凌的指尖隔著半寸虛虛地探了一下,便察覺出不對來:那淤痕浮在表層,力道只到了皮肉,壓根沒傷著筋骨。他湊近壓低聲音道:“你這傷……”陌毅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將他的話音堵住,然後偏過頭來,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我瞧著那些行刑的人不像是要真要打我的樣子。那黃公公還偷偷讓人給我墊了個軟墊,我沒要。你說陛下這是唱的哪一齣?”
趙凌直起身,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落在那片看似可怖的傷口上,“有可能陛下是在做給別人看。既然不是真生氣,那這事便還有轉圜的餘地。”他抬起頭,認真地看向陌毅,“陌大哥,你這幾日只管好好歇著,外頭問起來只說傷得不輕。至於傷勢究竟如何,別讓任何人傳出去了”陌毅點了點頭,剛想再說句什麼,門簾便被掀開了,陌夫人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位揹著藥箱的老郎中。陌毅眼疾手快,朝門口的人使了個眼色,他的親兵便上前攔了一下,胡亂說“大人說小傷不必勞煩先生”,便將郎中客客氣氣地送了出去。陌夫人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氣:“你這個人,愛面子也得挑個時候罷!”陌毅待老郎中的腳步聲遠了,才朝自家夫人招了招手,低聲道:“夫人你過來,我同你說。”
陌夫人狐疑地走過去,陌毅壓著聲把事情掐頭去尾地說了幾句,無非是“傷看著嚇人,其實不重”“你近日少出門,裝得悲慘些便是”。陌夫人一面點頭應著,一面從床頭翻出一瓶金創藥來,擰開蓋子往掌心倒了些,對準他後背那片最紅的傷痕便拍了上去。陌毅疼得“嗷”了一嗓子,差點從榻上彈起來:“啊!輕點輕點!”陌夫人被他這聲痛呼叫得心軟,連忙放輕了力道,還湊過去對著那片傷輕輕吹了幾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