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佑承登基已近兩載,朝政漸入正軌,可有一樁事卻像一根魚刺,時時梗在他的喉間,國庫空虛。那日他命黃忠玉將戶部的底檔搬來親自翻看,越翻眉頭擰得越緊,“偌大一個朝廷,庫裡竟只有四十萬兩白銀。”四十萬兩聽著不少,可攤到全國的大小開支、官員俸祿、邊關軍需、河工賑災上,處處無暇顧及。
他想起了趙凌當初交上來的那筆“九尾蛟”時期的家底,十萬多兩白銀,盡是些私鹽販運的積攢。一條見不得光的鹽道,竟能養活一個匪首十年不愁,那這中間的油水究竟流進了誰的口袋,便不言自明瞭。再加上閆家貪墨案裡翻出來的那些暗賬,幾十萬兩的銀錢在鹽引和糧草之間轉來轉去,最後落進私人腰包的,比充入國庫的還要多。朱佑承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藻井沉默了許久,心裡慢慢浮起一個念頭,鹽政,非改不可。
俞國棟很快便捕捉到了聖意。他浸淫官場數十年,最擅長的便是在風向剛起的時候搶先一步站到風口上。那日散朝後,他特意落在最後,緩步走到御前,躬身道:“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國庫燃眉之急。”朱佑承抬眼看他,示意他說下去。俞國棟便壓低聲音,滿臉恭敬,“如今全國各地,皆是朝廷派商戶押運糧草,一路損耗再換取鹽引、導致貪墨甚巨。若改為納銀,令商戶直接向朝廷繳納銀兩換取鹽引,再由地方自行採買糧草,中間少了層層轉手,貪墨自減,而國庫亦能速得實銀。”
朱佑承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俞國棟說得輕巧,納銀換引,朝廷得銀,直接跳過各路官員。但這一改,動的不僅僅是鹽政的規矩,更是動了多少人的飯碗和路數。可他不得不承認,國庫確實缺銀子,四十萬兩擺在賬面上,連一場中等規模的賑災都撐不過去。
下朝後他興沖沖地去了坤寧宮,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知微正坐在窗邊翻著內務府剛送來的開銷簿子,見他神色匆匆地走進來,便擱下筆替他寬了衣服。朱佑承接過一杯茶飲了一口,將俞國棟的提議原原本本地對她複述了一遍,末了補充道:“朕覺得此法可行。鹽商納銀換引,朝廷得現銀,少了中間那些層層扒皮的環節,好歹能省下一大筆損耗。”
知微端著茶盞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抬眼看向他,“陛下說的納銀換引,臣妾覺得確是良策。只是有一處,臣妾想添一句”她放下茶盞,坐直了些,“臣妾曾在甘霖鎮住了大半年,那裡的情形臣妾還記得清楚。甘霖地處西北邊陲,四周荒瘠,糧食本就不足,平日裡的米價已比京城貴了兩成。若遇上戰時,汪兀爾部扣關,商路一斷,糧價便會在一夜之間翻上數倍。若是全以納銀為主,商戶逐利,自然會將銀子攥在手裡觀望,等到糧價漲到天高再出手,那時朝廷即便催得再急,也變不出糧食來。”
朱佑承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在她說到汪兀爾扣關時微微凝住了。他想起兩年前前沙穹失守的那份軍報,想起甘霖鎮傳來的八百里加急上潦草的墨跡,想起那時邊關將士連鹽都吃不上、飯都咽不下去的情景。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將那盞茶端起來又放下。他意識到知微說的是對的,西北邊陲和江南腹地不同,那裡不能只靠銀錢來運轉,一旦打起仗來,銀子在城裡買不到糧食,那就是要命的事。可他也不能因為西北一隅,便捆住整個鹽政改革的手腳。這中間的平衡,像一根懸在半空中的絲線,他一時竟找不到落手之處。
他抬起頭看了知微一眼,目光裡帶著一層被點醒之後又陷入更深處思考的凝重:“你說得有理。朕明日早朝再議此事,看朝中諸臣能否拿出一個兩全的法子。”知微沒有再多說,只將他那盞已經半涼的茶端去續了熱的,重新放回他手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