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凌的刀落得又快又準。不出半月,那份名單上的人便一個接一個地倒了臺。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這陣仗引得沿途百姓駐足觀望,茶樓酒肆裡議論紛紛,都在說著這位新近崛起的趙大人手段凌厲,不留情面。有人贊他雷厲風行、鐵面無私,也有人暗自搖頭,說這做法太過絕決,不留餘地,遲早要栽在自己結下的仇家手裡。
而俞家的廳堂裡,氣壓低得像暴雨前的天幕。俞大人坐在上首,他手裡攥著一卷剛從外頭遞進來的抄家名錄。那上面的名字一個比一個眼熟都是他這些年苦心經營、暗中佈下的棋子,如今卻像秋天的落葉一般,被趙凌一把掃得乾乾淨淨。他將那捲名錄“啪”地一聲扔在桌上,聲音沉悶而壓抑,“這趙凌回京以後,處置的怎麼都是咱們俞家的人?咱們和他有什麼仇怨?”他這句話說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裡擠出來,像在極力壓著什麼。
俞夫人坐在一旁,面色沉沉地看了跪在堂下的俞敬修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心疼,只有一股“你自己闖的禍,如今該你認了”的冷硬。俞敬修被她那目光掃過,脊背便是一僵,隨即膝行兩步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磚面,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一五一十地將當年如何構陷庭芸、如何暗中資助左俊傑、如何買通墨玉寫下血書、又如何算計知微的事,一件一件地抖了出來。他說完最後一句時,額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整個人跪在那裡不敢抬頭。
俞大人伸手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又放了回去,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握緊又鬆開,如是幾次,最終只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氣到了極處反而冷靜下來的疲憊:“真是我的好兒子。一齣手,就得罪了一家人。”他眯著眼低頭看著伏在地上的俞敬修,聲音又冷了幾分,“不過你也是個蠢的。惹完了禍,竟不知道及時料理乾淨,留著他們跟咱們打擂臺,怪不得聖上如今對你這個新科狀元不冷不熱,恐怕一早就知道了你那些腌臢事。”
俞敬修趴在地上,十分的不服氣,誰能想到那趙凌竟然能用不到兩年的時間就跑回京城。他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辯駁出來。俞夫人沉默了一會兒,起身走到桌邊,替俞大人將那盞冷茶倒掉,重新換了一杯熱的,推到他手邊。“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了。咱們和她們之間,已經沒有善了的餘地,不死不休罷了。況且,聖上雖然愛重皇后,又抬舉趙凌和那位九姑娘,可後宮婦人到底不能插手朝政。只要咱們把朝堂上的路堵死了,她們便翻不出什麼大風浪來。”俞大人接過那盞新茶,低頭飲了一口,面色雖然沒有舒展,卻終究沉沉地點了一下頭。
俞夫人當晚便讓人私下給傅五爺送了一封信。信上寫得不長,措辭也客氣,隻字未提俞家與解家姐妹的恩怨,只不鹹不淡地提了一句“聽說傅五爺與夫人近來有些齟齬,若有用得著俞家的地方,儘管開口”。傅五爺內心又開始躁動起來,他身為傅家家主,如今活的像是個外人,真是可笑。
傅五爺那日與傅夫人鬧得不歡而散之後,確實安靜了幾日。傅夫人以為他終於想通了,不再糾纏那些虛頭巴腦的體面,便也沒再多留心。可她哪裡知道,那幾日他並非想通了,而是正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怨氣一點一點地釀成一罈更烈的東西。俞家的信來得恰是時候,底下那些沉了多年的淤泥,正等著這麼一股外力來攪動。傅五爺將信紙在燈下反覆看了三遍,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然後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燒成了一撮灰燼,灰燼落在桌面上時,散成一團極淡的、一吹就散的灰影。
每月的初九,趙凌都會親自提著燈油來庭芸的住處,風雨無阻,雷打不動。庭芸也習慣了這一日早些把院子裡的燈盞都騰空,等著他拎著那油壺跨進門檻的模樣。
可這半月以來,趙凌幾乎沒怎麼沾過床。抄家、審案、流放,一樁接一樁的事排著隊等他去辦。庭芸在燈下見到他時,心裡便沉了一下,他比上次來時又瘦了一圈,眼下泛著一層青黑,眼底布著細密的血絲,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時,像一隻剛拉完重犁的牛,皮肉還在,勁卻已經耗去了大半。
三娘端了一碗安神湯進來,庭芸接過來,用手背試了試碗壁的溫度,不燙手,溫熱剛好,便直接遞到了趙凌手邊。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急了幾分,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心焦:“差事要緊,九爺也不能不顧著自己的身子。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現在這副模樣,風吹一把都能倒似的。”她說得又急又快,像一隻被惹急的小貓。
趙凌原本正閉著眼靠著椅背養神,聽到她這番劈頭蓋臉的數落,睜開一隻眼看了她一下,笑了起來,那笑意帶著一種促狹,慢悠悠地開口:“你別說,這是我頭一回見你這副著急忙慌的模樣。”他目光在她微蹙的眉間停了一瞬,“還怪好看的。”
庭芸被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噎了一下,耳根倏地熱起來。她正要瞪他,卻見他像是早有準備似的,從懷裡掏出一隻油紙包,隔著桌面推到她面前。這油紙還是熱的,開啟來,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塊桃花酥,粉白相間,上面還綴著細碎的乾花瓣,酥皮上甚至還帶著一點爐火的餘溫。庭芸低頭看著那包點心,她記得自己只在甘霖鎮的灶臺前隨口提過一句“京城有家鋪子的桃花酥做得極好”,那時風沙大,話音一齣口便被捲走了大半,她以為他沒聽見,沒想到他竟記住了,還特地繞路去買了一份帶過來。她接過油紙包時手顫了一下,卻沒有立刻開啟來吃,而是抬起頭盯著他,直到親眼看著他把那碗安神湯喝完才肯罷休。
趙凌被她盯得無奈,仰頭灌完最後一滴,將空碗擱回桌上,像是總算交了一份差。
庭芸這才把那包桃花酥攏進手裡,垂眼看著油紙上洇開的淺淡油漬,“過幾日,我想在解宅開一場小型的詩集雅集。雅客也要到京城來了,她從前在甘霖鎮時就一直惦記著要辦這個。範大儒手底下的孤本難得,若能借這個機會展出來,也算是個好彩頭。”趙凌靠著椅背,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幾分倦意卻仍是應得乾脆:“好。缺什麼,讓人告訴我,我去辦。”
庭芸將桃花酥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酥皮在齒間碎裂開來,甜而不膩,混著淡淡的花香。她嚥下去後才慢慢開口,“如今朝中你孤身一人,雖說不能明著結黨,但我若是能替你走一走內宅的路子,比如與衛夫人那樣的女眷交好,有些話在必要的時候,能遞到該遞的人耳朵裡去。咱們的路,會好走一些。”
趙凌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低頭看著桌上那盞已經空了的碗,又看了看她手裡那包被拆開的桃花酥,然後伸手從紙包裡又捏了一塊遞到她嘴邊,只簡短地應了一個字:“好。”庭芸接過那塊酥咬了一口,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只有廊下的燈籠還在風裡輕輕搖晃著,這短暫一刻也稱得上是歲月靜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