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午後，知微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膝頭攤著雅客送進宮來的那捲《四書章句集註》，目光一行一行地沿著範大儒批註的字跡遊走。她看得入了神，連窗外廊下那串風鈴被風吹響了好幾聲，都沒有抬頭。
秋月和秋雪正站在門邊，抬眼便看見了那襲明黃色的衣角。二人連忙屈膝要行禮，朱佑承卻抬了一下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又朝她們微微擺了擺，示意退下。秋月秋雪對視了一眼，便貓著腰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殿門外。殿中便只剩了兩個人，一個低頭看書看得入神，一個負手立在門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看書的模樣。
日光落在知微的側臉上，將她垂落的碎髮和微顫的睫毛都染了一層薄薄的柔光。朱佑承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沒有出聲，也沒有挪步，就那麼靠著門框，像是在欣賞一幅極美的畫。
知微翻過一頁書，口乾便沒有抬眼，只隨口喚了一聲：“秋月，拿些水來。”片刻後便有一隻溫熱的茶盞遞到了她手邊，她順手接過來低頭飲了一口，視線仍黏在書頁上。可就在她放下茶盞的那一瞬，餘光掃到了那隻握著茶盞的手，拇指上那枚溫潤的玉扳指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心裡猛地一跳，連忙抬起頭來，正對上朱佑承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他就坐在對面的凳子上，不知已經看了她多久。
知微又驚又窘，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連書都合上了半卷：“陛下來了怎麼沒人通報？秋月秋雪也太沒規矩了。”朱佑承端起她方才喝過的那盞茶，湊到唇邊也飲了一口，“朕見你看得入神，便沒讓人出聲打擾你。”
知微將手中那捲書遞過去，書頁還留著她指尖翻過的餘溫：“這是雅客送來的，範大儒珍藏的孤本《四書章句集註》，上面有他親筆批註的墨跡，很是難得。陛下瞧瞧。”朱佑承接過來翻了幾頁，目光便亮了，指腹在紙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合上書卷，抬眼看向知微時帶著一絲近乎小孩討糖般的語氣：“等泱泱看完了，是否可借朕一觀？”知微被他這一聲泱泱喚得心頭微微一軟，卻又故意板起臉來，將那捲書從他手中抽了回來：“那陛下可得記得提醒臣妾，不然臣妾這一看書入了神，轉頭便忘了。”朱佑承笑著接了一句“那朕便日日來提醒你”。
忽然，他看了她好幾眼，知微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陛下盯著臣妾做什麼？可是臉上沾了什麼？”朱佑承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本正經地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低頭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下她的眉尾，語氣裡帶著一種故作嚴肅的鄭重：“嗯，這天熱，你眉毛有些花了。朕幫你補補。”他不由分說地牽起她的手，將她拉到梳妝檯前坐下。銅鏡裡映出兩個人並肩而坐的身影，他微微俯下身，指尖輕輕托住她的下巴，讓她微微仰起臉來，另一隻手已經執起眉筆，沾了少許黛粉，極其認真地替她描起眉尾來。
筆尖沿著眉骨的弧度緩緩滑過，像在畫一件極重要的器物，每一筆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知微原本想說他幾句“陛下什麼時候也會這些了”，可話到嘴邊卻忽然說不出口了。她透過銅鏡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專注得近乎虔誠的神情，一時竟看得有些入了神。
朱佑承收筆時，還退後半步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確認妥帖了才放下眉筆，正要開口讓她自己看看，卻見銅鏡裡的人壓根沒在看她自己的眉毛，而是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他隨即耳根便泛起一層極淡的紅意，嘴上卻還要故作鎮定地調侃她：“泱泱這麼盯著朕做什麼？”知微沒有移開目光，反而從銅鏡中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微微仰起臉，伸出食指輕輕沿著他的眉骨描了一下，指腹劃過他挺直的鼻樑，最後落在他的唇角邊，“臣妾想說，陛下真是一副好樣貌，讓臣妾移不開眼。”
這話來得猝不及防。朱佑承被她這一句直白的話釘在了原地，耳根那抹紅意又深了幾分，可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他低頭看了她片刻，然後輕輕彎下腰來，一個極輕的吻落在她的眉心。他的聲音貼著那枚吻的餘溫，“那你就日日看。朕準了。”知微仰著臉，眼睛彎成了兩道淺淺的月牙，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放鬆的俏皮：“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