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趁著席間絲竹聲正酣、眾人目光都落在新一支舞曲上的間隙，悄悄起身從側門退了出去。奉天殿的喧鬧被厚重的殿門隔在身後，她沿著迴廊快步走向側殿，那裡燈火比正殿暗了幾分，乳母正坐在小榻邊守著晟勳，那孩子睡得正沉，小小的胸膛均勻地起伏著，一隻攥緊的拳頭擱在臉頰旁邊。知微彎下腰替他掖了掖被角，又低聲囑咐乳母幾句。乳母一一應了，她才直起身來，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側殿。
剛轉過迴廊的拐角，她便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立在廊柱旁，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那人穿了一身素色的便服，與方才奉天殿上那身紅衣判若兩人，可那張眉眼間的輪廓，知微一眼便認了出來。吳小姐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面色微微一白，隨即快步上前，低低喚了一聲：“民女見過皇后娘娘。”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慌亂，連行禮的動作都比方才在殿上快了幾分。知微停住腳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朝身後示意了一下，秋雪便帶著幾個宮人退到了廊道盡頭，將這一方角落留給了二人。
“看來你是瞞著吳太太出來的。”吳小姐在她面前站著，雙手絞著袖口的邊緣，將那句“是”應得又低又澀，隨即像是終於攢夠了勇氣似的，她屈膝跪了下去，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意：“求皇后娘娘幫幫民女吧。民女絕不敢與您爭皇上的寵愛，也絕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只是……”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不好說出口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裡往外拽，“嬸孃已經對我沒什麼耐心了。今日若是成不了，回去之後，民女便不知會被送到何處去了。”她說到最後那半句時，聲音低得幾乎要被廊下的風聲蓋過去。
知微垂眸看著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一息，然後朝秋雪抬了一下下巴。秋雪會意，上前將吳小姐輕輕扶了起來。知微的聲音緩和了幾分，卻仍帶著一層清醒的邊界：“起來罷。方才殿上你也聽到了，陛下已經推拒了此事。本宮身為皇后，自然不能違逆陛下的意思，若想強留你，反倒壞了你的後路。”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吳小姐低垂的眉眼間，那裡面藏著慌亂、不甘和一縷被壓抑得太久、快要壓不住了的倔強。知微的聲音便軟了半分，“可是你的命，終究要握在自己手裡。本宮看得出，你有這個能耐。”吳小姐抬起頭來，隔著幾步的廊燈看向她，那雙眼睛裡方才的慌亂還沒有完全散去。
她忽然想起那些在宮外聽過的傳聞：這位皇后娘娘和那位趙夫人，當初也都是從微末之中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她們曾經的路，比她現在走的路更難、更窄、更看不到頭，可她們走過來了。吳小姐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穩了許多：“多謝皇后娘娘教導。”知微看著她那副終於挺直了些的脊背，微微點了點頭，“如今本宮還幫不了你什麼。可若日後你有了自己的打算，想好了自己要什麼，本宮會如你所願。只是那個什麼，你得先自己拿定主意。”吳小姐鄭重地行了一禮，應了一聲“多謝娘娘”，便轉身先回了奉天殿。她的步子比方才來時穩了幾分，像一個正在學著辨認自己航向的人，試探著往前方邁出了第一步。
知微在廊下又多站了片刻，待晚風將她鬢邊那一點微汗吹乾，才理了理衣襟，帶著秋雪回了奉天殿。她從側門進去時，殿中的舞曲恰好換了一支，滿座的目光都落在新上臺的表演上，沒有人注意到她悄然歸座。可朱佑承注意到了。他在她落座的同一刻便側過頭來看了一眼，那目光裡的充滿著關心。知微迎上他的目光，彎了彎嘴角，只極輕地搖了一下頭。朱佑承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面前的酒盞，朝太皇太后敬了一杯。
席上的氣氛正熱絡到高處。朱佑承忽然側過頭，隔著兩張案几的距離看向解母，她今日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著那杯被宮人添了三次的茶，一口也沒多喝，像是怕失了禮數。朱佑承端起身前的御酒，朝她微微舉了一下盞，語氣不高卻足以讓左右幾位夫人都聽見：“夫人今日進一趟宮辛苦，這杯御酒朕便敬您了。您只管放心吃、放心飲，不必拘束。”解母被他這一聲叫的愣了一下，隨即起身謝恩，接過內侍遞來的御酒飲了一口，坐回去時眼角已經微微有些泛紅。
底下的官眷夫人們都是人精，眼見著皇帝當著滿座賓客的面這般禮遇解母，又見方才太皇太后遞人不成反被陛下不軟不硬地駁了回去，便都心知肚明今日的風向該往哪邊吹了。於是席間的杯盞便像受了什麼無聲的牽引似的，一個接一個地朝著庭芸和解母的方向靠了過去，這個說“趙夫人今日這身衣裳真襯氣色”，那個道“傅夫人瞧著精神好極了”，有送茶的、有遞點心的、有拉著庭芸的手說“改日來我府上坐坐”的，笑語聲比方才熱絡了不止一倍。庭芸一面應著四面遞來的話頭，一面悄悄側過頭去看了一眼母親，解母正被幾位夫人圍在中間說著話，臉上的笑意雖然還帶著一點初入這般場合的生澀，可那笑意底下，分明已經沒有了從前的窘迫和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