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凌的動作比任何人預料的都快。趁著俞國棟及其黨羽的視線全都膠著在安州鹽改那頭,他悄無聲息地調了一隊人馬,上午圍了戶部衙門。等戶部值守的官員反應過來時,安州歷年來的賬冊、批文、往來銀票存根,已被一箱一箱地抬上了馬車,徑直拉往金吾衛前衙。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驚動太多人,知曉內情的戶部官員,心裡已經慌了一批。
俞國棟收到訊息時,正在書房裡翻著一卷新送來的安州鹽商名錄。他幾乎是一瞬間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指尖壓著桌面,指節泛白,面上一陣青白交替,卻還是強壓著情緒,先派人穩住戶部那邊,只說是例行核查,不必慌張,自己另有辦法解決。可等他遣走了傳話的人,獨自坐在燈火下時,那股被驟然掀翻底牌般的寒意才一層一層地從後背滲上來。
安州那本賬,旁人查不出什麼,可趙凌查得出,他是從九尾蛟的舊路上一路走過來的,那些暗賬和流水的手法,在他眼裡大抵跟看著自己的手紋差不多。俞國棟捏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茶湯在盞中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正如他此刻被一寸一寸攪亂的心神。
片刻後,俞夫人推門走了進來。她看到他面色鐵青地坐在那裡,便沒有急著開口,親自擦了擦旁邊撒出來的茶湯。然後才在旁邊坐了下來,沉吟了片刻,低聲道:“既是如此,那便讓他去做些別的事,無心再管安州這頭。他顧得了這邊,便顧不了那邊,老爺也好騰出手來排程。”俞國棟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正好對上那狠厲的神色,他面上的緊繃緩緩化開了一層。他伸出手來輕輕覆上她的手背,“有妻如此,俞家定能繁榮昌盛。”
當夜,傅五爺被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從城郊的草廬接到了俞府後院。他進門時還帶著幾分惴惴,可等俞國棟親自為他斟了一盞茶,又溫聲問了句“聽說傅五爺近日家中有些不順”之後,他便像被人搔到了最癢的地方,一股腦地將滿腹的牢騷倒了出來。那些逆子逆女如何忤逆、傅五夫人如何要與他分居別住、自己如何心寒。俞國棟耐心地聽完,像個知己好友般開口:“不知戶部給事中的職位,傅五爺是否有興趣?”傅五爺的眼睛在那一刻幾乎要放出光來,連聲音都往上揚了半度:“當真?”
俞國棟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即將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這是自然。不過,有件小事,需要傅五爺幫忙。”他停了一下,目光像一層薄薄的霜一樣落在傅五爺面上,“傅夫人近來病得很重,有些病,若是治不好,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傅五爺臉上的光便像被人一盆冷水澆了個透,他往後縮了縮,連連擺手:“這不行。她如今已經與我和離分居了,若是出了什麼事,那幾個逆子定不會放過我的……”俞國棟卻沒有讓他把話說完,只是端起茶盞來慢悠悠地飲了一口,“傅五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想想,她一人換你錦繡前程,和離的事自然也不作數了,死後葬在傅家祖墳,你便是名正言順的未亡人。到時候那些兒女,還不由你拿捏?”他擱下茶盞,目光不冷不熱地落在他面上,“這筆賬,怎麼算都是划得來的。”
傅五爺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盞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攥出了指印的茶盞,燈影在他臉上晃動著,將他的猶豫和掙扎照得一覽無餘。可窗外夜色沉沉,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吞噬掉他最後那點搖擺的餘地。他想起那些被拒之門外的日子,想起庭芸在公堂上如何擲地有聲地駁斥他,想起知微在宮牆內連一個眼神都不曾遞給他,想起傅五夫人那封寫得平平淡淡卻字字如刀的和離書。他猛地攥緊了拳頭,將最後那一點猶豫也一併攥碎了。
他抬起頭來,壯起膽子,鼓起勇氣的回答:“好。”俞國棟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隻封好的紙包,緩緩地推到他面前,“我等你的好訊息。”傅五爺伸手將那隻紙包攥進掌心裡,紙包的稜角硌著他的掌心,正在提醒著他自己究竟接下來一樁什麼樣的差事。他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進了門外的夜色裡。俞國棟站在門內,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