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趙凌便進了宮,在乾清宮外候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黃忠玉便笑著將他引了進去。朱佑承正靠在案後翻著一卷新送來的摺子,見他進來便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朕就知道你待不住”的瞭然。
朱佑承放下手中那捲摺子,抬眼看向剛在案下方站立的趙凌,“虎臣,你來得正好。修陵一事,你辦得極妥帖,朕心裡有數。四品僉都御史一職,你可滿意?”他說這話時沒有端著帝王的架子,反倒像是在與一個信得過的同輩商量一件家常事。趙凌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便起身跪了下去,“多謝陛下隆恩。為陛下分憂,本就是臣的本分。”朱佑承走上前去,彎腰將他的手臂託了一下,“起來。於私,你我也算是連襟,不必動輒便跪。庭芸妹妹那邊,朕還欠她一句謝呢。”趙凌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來,語氣恭敬卻帶著一層被真切的認可暖過的溫度:“臣……不敢。”朱佑承擺了擺手,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繞,轉身回到案後坐下,“朕已經選定了安州的巡鹽御史,沈從思。此人朕打聽過,為人剛直,不阿不附,正適合安州的新鹽政的實行。”他語氣沉了幾分,“朕思來想去,鹽改一事急不得,徐徐圖之方能穩住根基。倒是安州那邊的賬目,朕覺得有些不對勁,你和沈從思一道,替朕查上一查。”
趙凌聽到這裡,眉間微微動了一下:“陛下是覺得,安州前知府在賬目上動了手腳?”朱佑承沒有立刻回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裡帶著一種默契。他緩緩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李茂背後站著誰,朕心裡有數。俞國棟沒有證據,一時動不得。既如此,那便從這些門生開始,一個一個地刮,刮到骨頭露出來為止。”他說完站起身來,走到趙凌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隔日早朝,聖旨便隨著黃忠玉的宣唱落了下來,趙凌即日起兼任僉都御史,主理鹽政監察;同時,賜趙凌之妻解氏三品誥命。滿殿文武齊聲恭賀時,俞國棟站在班列中,面上也跟著拱了拱手、道了聲“恭喜”,可那笑意只浮在嘴角,連眼底都沒能沾上。他將這一整件事從頭到尾重新捋了一遍,越捋越覺得那股寒意從指尖一路躥到了脊樑骨上。修陵一事,趙凌那日在朝堂上主動請纓時的“莽撞”、庭芸在京中商戶間奔走“籌措”的聲勢、午門前那場恰到好處的民怨沸騰……一樁一件,都被這對夫妻演得天衣無縫。他們根本不是衝著修陵去的,而是衝著“修不成”去的。從頭到尾,他們都是在替皇帝演一場戲,一場讓太皇太后徹底死心、讓俞家放鬆警惕、讓趙凌藉機暫退幕後、讓安州的棋子落定的戲。
俞國棟回到府中時,面色沉得像暴雨前壓城的天。他走進書房,俞夫人正坐在窗邊,見他面色不虞,便放下手中的冊子,一臉關切的迎了上去。俞國棟沒有理會,只將外袍脫下來扔在一旁的椅背上,揹著手在屋中踱了兩步,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來:“那對夫妻,真是演戲的好手。修陵那樁事,打從一開始就是衝著辦不成去的。我竟還當他們是年輕氣盛、討好太皇太后。如今倒好,安州那邊人選已定,咱們是插不上手了。”俞夫人聽完,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可那雙眼睛裡卻翻湧著一層複雜的情緒。既有被算計之後的寒意,也有一絲不得不承認的欣賞。“那位趙夫人,倒真是個有心機的。我先前只當她有些小聰慧,沒想到竟然藏得這樣深。”她說到這裡,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沒有再往下說。
而此刻趙府的書房裡,庭芸正將那捲三品誥命的聖旨妥帖地收進匣中,合上蓋子時輕輕撫了一下匣面的漆紋。趙凌從宮裡回來,一進門便看見她坐在燈下,面上帶著一層被暖光浸透了的柔和的弧度。他沒有提朝堂上的事,只在她旁邊坐下來,享受此刻的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