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端坐在上首,聽蘇嬤嬤將金鎖浸毒一事從頭至尾一字不漏地說完,面上竟沒有露出半分波瀾。直到蘇嬤嬤說了解母並無大礙,只需好好調養,她才抬眸,聲音平穩如常:“多謝蘇嬤嬤告知。本宮記下你這個情了,日後定當報答。”蘇嬤嬤躬著身子退了兩步,心思卻停留在殿內的情形。她在這宮牆裡伺候了幾十年,見過太多喜怒形於色的人,可面前這位年輕皇后,明明心底已經翻江倒海,面上卻連一絲洩露都沒有。她忍不住又多看了知微一眼,那目光裡便多了幾分實打實的敬意,隨即低眉退了出去。
秋月送蘇嬤嬤出殿門時,藉著袖口的遮掩將一張摺好的銀票塞了過去,低聲道一句“嬤嬤辛苦了”,又快步折了回來。殿門合攏,殿內便只剩了知微與秋雪二人。香爐裡的薰香還在嫋嫋地升著白煙,是知微平素最喜的那一味,此刻卻不知怎的,那股香氣鑽進鼻中時竟像一簇被風吹歪的火苗,直直地燎著她的心口。她猛地站起身來,一把將那隻青瓷香爐從案上揮落。香爐滾落在地,“哐”的一聲碎成數片,香灰潑了滿地,殘留的餘燼濺上她的手背,燙出一小片紅痕。
秋雪幾步跑上前去,握住她的手檢視那處燙傷,又轉身從櫃中翻出藥膏來替她細細敷上,“幸虧有蘇嬤嬤在身旁,夫人才沒有遭了那毒手。娘娘放心,夫人是有後福的。”知微閉著眼,任她替自己塗好藥膏,指腹隔著那層薄薄的涼意感受著掌心逐漸退去的熱燙。等她重新睜開眼時,目光裡那些翻湧的憤怒已經被她按回心底。“讓人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庭芸和庭茁。入夜之後,帶人圍了草廬。打點好出宮的通道,本宮要親自去。”秋雪沒有多勸一個字,只利落地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了。
訊息傳到庭芸那裡時,她正坐在屋內調配著給姐姐的香料,聽到這件事,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手中的瓷瓶脫手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她二話沒說,披了件外袍便直奔解母的住處。待她親眼看到母親安然無恙只是面色還有些蒼白時,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吐出來之後,一股後怕便湧了上來。趙凌陪在一旁,聽著她斷斷續續地複述了來龍去脈,到底沒能忍住,低低罵了一句“畜牲”。
入夜之後,趙凌帶著大川、彪子、玉成三個人悄無聲息地圍住了鳳凰山的草廬。秋雪替知微換了一身暗色的便服,不戴珠翠、不施脂粉,只鬆鬆綰了個髻,便從側門出了坤寧宮。庭芸和庭茁已經等在了宮外的馬車旁,三個人各自沉默著上了車。
草廬的門被推開時,傅五正坐在燈下,細細端詳自己那身官服,做著戶部給事中的美夢。看到走進來的人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目光掃過知微、庭芸、庭茁,最後落在趙凌身上,便什麼都明白了。他的手開始抖,無倫次地將那包藥往俞國棟身上推:“是俞國棟!是他教唆我的!我一時糊塗……一時糊塗!”他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的東西,連滾帶爬地撲到桌案前,蘸了墨,在那封和離書上歪歪扭扭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雙手捧著,像獻寶一樣遞到知微面前。
知微低頭看著那張紙上倉促潦草的墨跡,沒有接,也沒有說話。傅五便膝行著往前挪了幾步,伸手去拉她的下襬,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才會有的嘶啞:“知微,我是你的父親……你不能……你不能……”知微沒有等他說完,只輕輕一甩袖子,將自己的衣襬從他手中抽了出來。庭芸上前半步擋在她身前,“你做出這等事,如今還有什麼好辯白的?母親為你奉獻半生,你竟然要害她。”庭茁站在一旁,看著地上那個跪著的、曾被他喊了二十多年“父親”的人,眼裡只剩了一層褪盡了的失望。
趙凌端著一碗藥從外面走了進來。那碗藥湯泛著暗褐色的光,散發著陣陣苦味。傅五看到那隻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癱在地上,隨即又像是被什麼彈了一下似的,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摞書信塞到趙凌手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賢婿,賢婿!這些是俞家夫婦給我的信,你拿去用,你幫我求求情……”
趙凌低頭掃了一眼那些信件,仔細地收好,然後彎腰,一手掐住傅五的下巴,將那碗藥盡數灌了進去。傅五拼命掙扎,卻被趙凌的手牢牢鉗住,只能看著那碗暗褐色的藥湯一滴不剩地進了自己的喉嚨。藥碗撤開時,他立刻撲到地上,手指探進喉嚨深處拼命摳挖,可那藥已經滑了下去,正如他做出的事一樣,再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他伏在地上咳嗽了半天,終於仰起頭來,拼命嘶吼:“你們幾個——悖逆人倫!毒殺親父!會遭報應的!”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草廬中迴盪開來,帶著一種被徹底拆穿之後才有的瘋癲和絕望。知微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這副狼狽到極處的模樣,卻覺得異常可笑:“放心,我不會像你那樣狼心狗肺。這藥不會讓你死。它只會讓你一日一日地衰敗下去,清醒著、慢慢地,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朽掉。”她看著他,沒有再稱他一聲父親,“傅五。往後的日子,你就慢慢熬罷。”
庭茁走上前來,將那張被傅五簽了名的和離書收好,語氣裡帶著將事了結了之後的疲憊:“明日我便讓人送你回化營。這京城,你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今日你害了這個,明日就會害那個,別做孽了!”庭芸站在門邊,最後看了他一眼,眼中沒有絲毫溫度:“化營的祠堂裡,祖母的牌位還在等著你。你就在那兒,好好地做你的孝子。”她說完這句話,便轉過身,沒有再回頭。幾人的身影陸續消失在夜色中,獨留傅五一個人狼狽的趴在地上,不住的嘶吼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