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茁靠著車壁坐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試探和關切：“姐，這麼晚了，你先回宮罷。你出來太久了，若叫人察覺反倒不好。我和庭芸再去看母親一眼，有什麼事會及時傳話給你的。”庭芸也跟著點頭，她看知微的臉色的確不太好：“是啊姐姐，我今日去看了母親，精神頭還算好，蘇嬤嬤也在旁邊守著，你別太擔心。”
知微靠在車壁上，輕輕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倦意和固執：“陛下想來早就察覺我出宮了。既然宮裡沒有聲張，便證明此事沒有被旁人知曉。”她目光落在車簾縫隙間漏進來的一線夜色上，“去看看母親，我也放心。”庭芸和庭茁對視了一眼，沒有再勸，只是各自往旁邊讓了讓，將車廂內那道狹窄的暖意更多地留給了她。
解宅的燈火已經暗了大半。傅五夫人受了驚，蘇嬤嬤特地熬了一碗安神湯給她喝下，此刻已經沉沉睡去，面色在燭火下看著比白日里舒展了幾分。庭芸沒有進去打擾她，只輕手輕腳地將那封簽了字的和離書擱在堂屋的桌面上，用一隻茶盞輕輕壓住了一角。她直起身來，看著睡得比較安穩的母親：“母親從此便自由了。”知微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張紙，“她可以做回那個無憂無慮的解家小姐了。”
回宮的路上，知微沒有再說話。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時，秋雪已經候在了側門邊，替她攏了攏披風，引著她沿著長廊往回走。夜風穿過廊下，知微走了幾步，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物從後面攥住了一般，腳步一點點慢下來，最後停在了一盞燈影的暗處。她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額角，試圖用那點力道將那些翻湧的東西重新按回去，可眼眶卻先一步失了守。淚水無聲地溢位來，沿著臉頰滑落，她來不及擦，也不想擦，只站在那裡，被自己那道沉默的疲倦一寸一寸地吞沒。
一雙溫熱的手從她身前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她微微搖晃的手臂。她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朱佑承正站在她面前，明黃的寢衣外只披了一件外袍，像是早早便等在了這裡，等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一道未乾的淚痕上，沒有問“怎麼了”，也沒有說“別哭了”，只是低低喚了兩聲她的名字：“泱泱，泱泱。” 這兩聲將她從那條沉下去的線上重新拉回來。知微彎了一下嘴角，試圖做出一個“無事”的笑，可那道笑還沒有成型，便被下一層湧上來的情緒裹走了。她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點散了的沙啞：“臣妾無事。”
回了坤寧宮後，兩人各自洗漱了一番，換了寢衣，並肩躺了下來。燭火被調暗了，只剩案頭一盞，將帳頂籠進一片溫暾的暗影裡。知微側躺著，背對著他，安靜地伏在那裡。朱佑承沒有問她在想什麼，只是伸出手臂，從背後將她整個人攏進了懷裡，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後，暖而勻。“我永遠不會那樣待你。”
知微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應，卻在幾息之後慢慢轉過身來，將臉埋進他的懷裡。她撥出來的那口氣帶著餘留的酸澀和未曾散盡的潮意，落在他的頸側，低低地喚了一聲：“陛下” 帶著一點猶豫和尚未完全改口的習慣。朱佑承沒有鬆開環著她的手臂，只是微微側過頭來，聲音離她更近了一些：“叫我的名字。我們成婚兩年多了，連安兒都有了，你怎麼還與我這樣生分。”
知微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她微微收緊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將臉往他懷裡又埋深了一點，“佑承。” 朱佑承低頭看著她，抬起手來，用指尖輕輕揩去她眼角殘存的那一點潮意，然後俯下身，一個極輕的吻落在她的眼瞼上。他的聲音貼著那道吻的餘溫，“日後，我不會再讓你流淚了。”知微沒有說話，只是將臉重新埋回他的肩頭。她的手指攥著他寢衣的背縫，力道微微收緊，像是在外漂泊的人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