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風裹著梅雨季的潮氣，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散了車內過於濃郁的真皮氣味。
沈稚念端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白色的婚紗裙襬堆疊在腳邊，像一朵盛放後略顯疲憊的曇花。
她沒化妝，只塗了一層薄薄的潤唇膏，臉色在路燈明滅的光線下顯得過分蒼白，一雙杏眼卻格外烏黑，靜靜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霓虹。
副駕駛坐著陸家的老管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襟危坐，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沈稚念認得那種眼神，帶著審視，也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對於“交易品”的憐憫。
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那好賭成性的父親，終於把她輸了出去。
沈家以前也算體面，父親沈國棟經營一家小型的建材公司，雖比不上陸家這種龐然大物，至少讓妻女衣食無憂。
但從沈稚念初二那年開始，一切都變了。
沈國棟被人拉去澳門“談生意”，從此染上了賭癮，公司資金被一點點抽空，廠房抵押了，房子賣了，母親哭幹了眼淚，最後留下一紙離婚協議走了，再沒回來過。
沈稚念跟著父親搬進了城中村一個月租八百的出租屋裡，夏天沒有空調，冬天沒有暖氣。
她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去奶茶店打工的，十六歲，穿著藍白校服，放學後跑到學校旁邊的“奶茶店”幫忙搬貨、做奶茶，一小時十二塊錢，夠她買兩天的菜。
今晚六點鐘，沈國棟喝了酒，紅著眼眶把她從出租屋裡拽出來，塞進一輛黑色轎車後座。
她掙扎過，喊過，但他一巴掌甩過來，她半邊臉頓時麻了。
“念兒，爸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沈國棟趴在車窗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陸家說了，只要你嫁過去，那筆賬就一筆勾銷！你爸就不用死了！”
沈稚念捂著臉，看著他發紅的眼珠和顫抖的雙手，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陌生得像從來沒認識過。
她從小崇拜的父親，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
“爸……”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才十八歲。”
“十八歲怎麼了？十八歲正好！陸家三少爺年輕有為，你嫁過去是享福的！”
沈國棟的眼睛亮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念兒，你幫幫爸，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最後那句話她聽過太多次了。每一次他輸光錢，都說是最後一次。
但這一次，她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了。
車拐進一條種滿高大法國梧桐的私家道路，喧囂被隔絕在外，空氣裡浮動著草木被雨水浸潤後的清苦香氣。
鐵藝大門無聲滑開，車子停在一棟白色洋樓前。
沈稚念深吸一口氣，指尖陷進掌心，跟著陳管家走進去。
客廳很大，水晶燈的光線冷而疏離，一個頎長的身影背對著她站在落地窗前，指間夾著一支菸，猩紅的火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一點。
“三少，人到了。”陳管家低聲說，便退了出去，厚重的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咔噠”聲。
陸淮舟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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