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入座後，看著眼前這個外孫女，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這孩子，當真是長大了。
臉還是那張臉，蒼白瘦削，眉眼間帶著幾分病弱。可那雙眼睛，是清水裡養著一對兒黑珍珠，看著那雙眼睛，彷彿看到的是個天真的小姑娘。
她心裡明白，這孩子，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可以隨意哄住的小姑娘了。
可有些話，她還是要說，而且得趁著這個機會說。
“玉兒，”賈母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外祖母知道，這些年在府裡，你受委屈了。”
黛玉微微垂眸，沒有說話。
賈母繼續道：“可外祖母也有外祖母的難處。你娘走得早，把你託付給我，我心裡頭何嘗不疼你？只是……”
她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
“只是這榮國府上上下下三四百口人，還有宮裡的娘娘，哪一個不要我操心？有些事，外祖母不是不想替你出頭，實在是沒法子啊。”
黛玉抬起眼，看著賈母。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幾分無奈，還有幾分懇求。
賈母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娘是我最小的女兒，最疼的一個。她出嫁的時候，我捨不得卻也替她高興，嫁了如意郎君。聽說她病沒了，我差點沒跟著去。如今看著你，就跟看著你娘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賈母說著說著，聲音哽咽起來。
“你進府那年，才多大點兒？瘦瘦小小的，叫我‘外祖母’。那時候我就想，這孩子，往後我得好好疼她，替她娘疼她。”
“後來你和寶玉一天天長大，外祖母看著你們倆，心裡頭就總想著——要是能把兩個玉兒都留在跟前，那該多好。”
黛玉垂下眼，想起下毒一事——璉二嫂子出手，可還不是被老太太用了兩個替死鬼了事，所以賈母如今說的話，黛玉一個字都不會信。
賈母拍了拍她的手，嘆道：“外祖母是真想過，讓你做我的孫媳婦。你們兩個，一個是我的心肝肉，一個是我的眼珠子，湊到一處，那是再好不過的。”
她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起來。
“哪知道娘娘會傳旨意出來，定了寶丫頭。外祖母也是沒法子啊。宮裡的旨意，誰敢違抗？外祖母再疼你，也不能拿闔府上下的性命去賭。”
“更何況，玉兒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早就看明白，你二舅母並不喜歡你。”賈母這會兒，抬出了王夫人做靶子，
“我活著自然還好，可我到底年紀大了，也不知道哪天就撒手而去。”賈母嘆氣道，“到時候，你二舅母要磋磨你，有的是法子，我怎麼能讓你去受這樣的委屈呢？”
說的好像賈母真的是一心一意替黛玉這個外孫女考慮一般。
“何況，姻緣天定這話，再做不了假，如今玉兒你能嫁給靖王，是多好的事兒呀。”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了幾分懇切。
“你心裡若是怨外祖母，外祖母不怪你。可往後你做了王妃，榮國府到底是你的孃家。若是在王府有什麼不如意的，總歸有個地方可以回來呀。”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握著黛玉的手，看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