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聽了吳貴妃的請罪，面色稍霽，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幾分：“貴妃管理六宮，事務繁雜，偶有疏漏也是難免的。起來吧，朕不怪你。”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七皇子挨餓受凍、大冬天穿著破衣裳到處跑，不過是“偶有疏漏”四個字就能揭過去的事。
太后坐在上首，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
她看著皇帝，目光裡帶著幾分失望，幾分痛心，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等吳貴妃謝恩起身、重新坐回位子上之後，才慢慢開了口。
“皇帝，”太后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哀家年紀大了，有些話本來不該多說。可今兒這事兒，哀家不說，只怕就沒人說了。”
皇帝微微一怔，看向太后。
“宮規第一條，皇子乃天家骨血，關乎國本。伺候皇子的人，須得精挑細選，小心伺候，不得有半分懈怠。”太后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可你看看小七——入冬了炭火不夠，棉衣是去年的，餓著肚子到處跑，連個管的人都沒有。這是天家骨血該過的日子嗎？”
皇帝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太后抬手製止了。
“哀家知道你要說什麼，”太后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想說貴妃事務繁雜，照看不到，是下人的錯。可哀家問你——這些下人是誰挑的？是誰管的？出了錯，該由誰來擔？”
皇帝不說話了。
太后看著他，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蒼涼：“小七是皇帝的骨血，是哀家的親孫子。他若是被人這樣忽視、這樣作踐，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說？“
“會說天家無情，會說皇帝連自己的兒子都不管不顧。皇帝，你讓天下人怎麼看咱們皇家？”
這句話像一把軟刀子，精準地扎進了皇帝的心口。太后這話，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告訴他——今日這事兒，你若不給個說法，傳出去就是你皇帝的汙點。
皇帝沉默了片刻，正要開口，太后卻又說了一句話。
這一次，她的聲音很輕，很緩，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哀家記得，皇帝年幼時候，曾經出過天花。”
皇帝的身子微微一震。
太后看著遠處，目光有些渙散，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懷念：“那時候太上皇急得幾天幾夜沒閤眼，親自守在皇帝床前，湯藥都要自己先嚐過才肯餵給皇帝。大臣們勸他去歇歇，他說——‘朕的兒子，朕不守著，誰守著？’”
暖閣裡安靜極了，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皇帝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他想起父皇——那個嚴厲的、不苟言笑的、動不動就訓斥他的男人。
他一直以為父皇不喜歡他，不看重他，甚至有些嫌棄他。可父皇守在他天花床前的那些日日夜夜，他是知道的。只是那些記憶太遙遠，遠到他幾乎要忘了。
太后收回目光，看著皇帝，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哀家不是皇帝的生母，卻也養了皇帝多年，有些話，旁人不會說，怕皇帝你不高興。”
“但哀家不一樣，哀家不僅要在乎皇帝的喜怒哀樂，更在乎皇帝的名聲。”
皇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時間沒有說話。
他想起莫充儀——那個被太上皇賜給他的女人。
莫充儀的父親雖然不在朝中為官，卻是有名的清流文人，在天下讀書人中有不小的影響力。有些事，莫家的人脈能幫得上忙，比朝堂上那些大臣還管用。
皇帝想起了，最初他是喜歡莫充儀的，她年輕懂事兒，又是個聰明人。
可後來，他越來越不喜歡她，越來越不想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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