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隨同黛玉去了暖閣，雪雁帶著兩個小丫頭，送來新沏的茶和幾樣乾果點心：琥珀核桃、糖漬梅子、松子瓤，外加一碟子藕粉桂花糕，擺得整整齊齊。
不等黛玉開口，王熙鳳搶先道：“王妃——”
只是她才起了個頭，黛玉便衝她一笑：“嫂子不必這樣見外。這是在暖閣，沒有外人，還像從前那樣叫我妹妹就是了。”
王熙鳳微微一怔，隨即鬆了一口氣，連忙點頭：“是是是，妹妹這麼說，我真是……”
她頓了頓，眼眶又有些泛紅，只是這回不是委屈，而是慚愧，“我真是罪孽深重。”
“雖說璉二那些事兒我不知情，可關於妹妹家產的事兒，我一直都是清楚的。”王熙鳳這一次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時候老太太吩咐，讓璉二護送妹妹回揚州，說已經和姑父談好了。畢竟寶玉只是二房次子，將來榮國府分家，寶玉這個身份也繼承不到多少東西，所以老太太應承了姑父。“
“將來寶玉娶妹妹，林家的家產，就當是妹妹的嫁妝，提前送到榮國府來保管。”
這些話，當初可是賈母親口說的。
“我也是個傻子，真的就相信了。這些年也開過妹妹不少玩笑，畢竟我真的以為，老太太、二老爺和二太太早就是商議妥當的。”王熙鳳前些年，的確是拿寶玉黛玉開玩笑的。
“只是沒想到，娘娘竟然會插一腳。”王熙鳳說的，當然是元春給寶玉寶釵賜婚的事情。
“我也更沒想到，他們竟然在挪用了妹妹的錢財後，如此不要臉。”
王熙鳳這次講的，就都是實話了，因為她算是看明白了，靖王的手段加上林妹妹的玲瓏心，沒有什麼，是他們夫婦想不到查不到的。
黛玉面色沒有什麼變化，只說了一句：“那些都過去了，嫂子不必放在心上。”
“我聽說，如今嫂子當家？”黛玉話鋒一轉。
王熙鳳連忙點頭，順著臺階就下來了：“是。因著太太犯錯，如今被送去家廟，大老爺便抓住機會，將榮禧堂要了回來，也將管家權拿到手了。”
說到這裡，她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愁苦起來：“往日里雖說我替太太打下手，已經知道府上入不敷出，可沒想到，真的接過手，才知道更可怕。”
“妹妹是不知道，如今府裡進項少得可憐，幾處莊子不是旱就是澇，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外頭的鋪子，也賺不了幾個錢。“
“可花銷卻一點沒少，老太太、老爺、太太、少爺、姑娘，哪一處不要銀子？逢年過節的人情往來，宮裡娘娘的打點，哪一樣能少？”
王熙鳳越說越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所以這管家權，燙手的很。”
“的確挺可怕的。畢竟花的越多，留給嫂子你們的就越少。”黛玉順著王熙鳳的話往下說，“說句不中聽的，日後總歸要分家的。”
王熙鳳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她愁的就是這個——這些日子她翻來覆去想的，就是這件事。
“還是妹妹看得通透。”王熙鳳立馬道，“往日里我還是太蠢了。怎麼說也是我們老爺才是襲爵的，說句不孝順的話——將來老太太百年了，兩房還是要分家的。如今這麼不知節制地花銷，到時候留下一堆爛攤子，不還是我們這一房人的事兒？”
她說到“我們老爺”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很，沒有半點猶豫。
黛玉聽出來了——王熙鳳這是在告訴她，她心裡跟大房是一條線的，跟二房不是。
“可如今明白過來，也晚了。”王熙鳳嘆了口氣，肩膀塌了下去，“說出去別人只怕都不信，堂堂國公府，竟然是個窮架子。外頭看著花團錦簇，裡頭卻亂糟糟。”
“嫂子這話，卻不太對。”黛玉意味深長道。
王熙鳳一愣，連忙擺手：“妹妹，我可真沒騙你。說起來，當初三妹妹也是看著不行了，幫忙管家時候才想著要節省。裁了這個、減了那個，好不容易省下幾百兩銀子，想著能補一補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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